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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报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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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郑耀先从住处出来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,深灰色的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头发用水梳过,鬓角修得整整齐齐。口袋里装着半包烟、一个打火机、一块怀表、一瓶安神丸、一把铜钥匙。还有那个油纸包——胶卷底片。陆汉卿还给了他。

他叫了一辆黄包车。爱多亚路在法租界的东边,靠近黄浦江。《大美晚报》报馆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,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的枯藤,门口挂着一面美国旗,在江风里猎猎地飘着。旗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,但颜色还很鲜艳。

郑耀先付了车钱,站在报馆门口抬头看了看那面旗子。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
一楼是营业厅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接电话。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报纸头版,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的头版,大标题是——“淞沪战起,我军奋勇杀敌”。旁边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的头版,标题只有五个字——“南京,南京”。再旁边是一九四零年三月三十日的头版,标题是——“汪逆伪府成立,国人共诛之”。

每一张报纸都装在镜框里,镜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。这些报纸是《大美晚报》的骨头。鬼子占了上海,租界里的报纸一家接一家地接受新闻检查,只有这面美国旗给他寄子弹,他把子弹的照片登出来,配了一行字——“此物尚有不足,望多寄数枚。”

郑耀先的目光从那些镜框上移开,走到柜台前。“我找方博文先生。”

戴眼镜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先生贵姓?有预约吗?”

“免贵姓郑。方先生约我三点见面。”

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,低声说了几句放下。“方先生在二楼总编室等您。楼梯在右边。”

郑耀先上了二楼。走廊里堆满了报纸合订本和纸型,油墨味浓得化不开。走廊尽头一扇门上钉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总编辑”三个字,油漆已经斑驳了。他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声音不大,带着苏州口音。

郑耀先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老式的榆木办公桌,桌上堆满了稿件、清样、字典和烟灰缸。烟灰缸里堆着烟头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用行书写的——“铁肩担道义,辣手着文章”。落款是“行知自勉”。方博文坐在办公桌后面。四十二岁,头发花白了大半,理得很短,一根一根竖着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微微干裂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手夹着一根烟,右手握着一支钢笔,正在一份清样上改字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来。

郑耀先跟无数人打过交道——军统的、中统的、76号的、特高课的、帮会的、商界的、舞厅的。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东西。有的藏着刀,有的藏着钱,有的藏着恐惧,有的藏着欲望。方博文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藏。不是空洞,是清澈。像一口井,井底有什么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
“郑先生?”方博文站起来,伸出手。他的手很瘦,指关节粗大,中指上有一个被钢笔磨出来的老茧。

郑耀先握住了那只手。“方先生,久仰。”

方博文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旧藤椅。郑耀先坐下来。方博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过来。郑耀先接过点上。两个人先抽了半根烟,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江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稿件吹得哗哗响。方博文伸手拿过一把木尺压住稿子,然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。

“郑先生,那些材料是你让人交给我的。”
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

“材料上的人——李政,中统上海站主任。他把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卖给了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,价钱是五千块。交易的时间、地点、中间人,材料里都写得很清楚。照片也很清楚。”方博文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像在念一篇还没写完的社论,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。“我今天上午托人查了一下。黄烈昨天夜里确实在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包了一个包间。赵韵灵也确实在那里。李政也去了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都对得上。所以材料是真的。”

郑耀先弹了弹烟灰,等着他继续说。

方博文把烟抽完,烟头摁灭,没有马上点新的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
“郑先生,我当了十五年报人。十五年前我在北京《晨报》当记者,报道过北洋政府出卖国家权益的丑闻。报馆被查封,我逃到上海。十一年前我在《申报》当编辑,报道过国民政府官员的贪腐案。有人往我家寄了一颗子弹,我没理。九年前我到了《大美晚报》,从编辑做到主笔。淞沪会战的时候我在闸北前线采访,炮弹落在离我五十米的地方,我趴在地上,耳朵里全是嗡嗡声。嗡嗡声停了之后我爬起来继续写稿。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上海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报馆里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天亮的时候我写了一个标题——南京,南京。四个字。编辑问我要不要配社论,我说不用了。这四个字就够了。”
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郑先生,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知道我为什么死。你交给我的这些材料,我登出去,76号不会放过我。子弹、匕首、毒药、汽车炸弹,总有一款会落在我头上。我不怕。但我需要知道——这些材料,到底是谁给我的。不是想知道你的名字,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。”

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方博文的烟灰缸跟他自己办公室那个很像,堆满了烟头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
“方先生,材料里那二十多个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他们也不认识我。但如果这份名单落到76号手里,他们会一个一个被抓进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,审讯,用刑,然后处决。他们的家人会受牵连。他们的名字会被从档案里抹掉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我做过很多事,有些事我自己都分不清对错。但这件事,我知道是对的。”

方博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江风吹进来,把木尺压着的稿件吹起了一角,啪嗒啪嗒地响着。他伸手把那角重新压好。

“郑先生,你说你不是军统的人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也不是共产党?”

郑耀先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方博文,目光平静。

方博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追问。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根,递了一根给郑耀先,自己点上一根。两个人又抽了半根烟。

“我明天见报。头版,社论位置。标题我已经想好了——《卖国者,虽远必诛》。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,用另一只手从桌上的稿件堆里抽出一张清样递过来。“社论我写好了。你看看。”

郑耀先接过清样。方博文的字很硬,横平竖直,撇捺如刀。社论不长,一千字左右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激昂的口号,只是把李政如何将潜伏人员名单卖给76号的过程,用最朴素的语言说清楚了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一个细节都不少。最后一段只有三行——

“李政者,中统上海站主任也。黄烈者,76号情报处长也。五千块者,二十余条人命之价也。卖国之辈,无论身在何党何派,无论身居何职何位,皆国人之公敌。虽远必诛,虽久必诛。”

郑耀先把清样还给方博文。“方先生,这篇社论登出去,李政就完了。但你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。76号不会放过你,中统也不会放过你。你做好了准备?”

方博文接过清样放在桌上,用木尺压好。他把烟头摁灭,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郑耀先。窗外是爱多亚路,再远一点是黄浦江,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。

“郑先生,我父亲是教书先生,在苏州乡下教了一辈子蒙学。他教《论语》,教到‘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’这一章的时候,总会把书放下看着我们这些学生,说——你们记住,这十个字,是中国人脊梁骨。我记住了。我父亲前年去世了,鬼子占了苏州,他的学堂关了。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。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”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。“这篇社论,是我替我父亲写的。学堂关了,他教了一辈子的东西,鬼子不许他教。我替他教。”

郑耀先站起来。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稿件的旧办公桌站着。窗外的江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的烟灰吹起了一些,在阳光里飘着,像灰色的雪。

“方先生,有一个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陆大夫给你开的方子,别忘了吃。”

方博文的眼神变了一下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“陆大夫……他怎么认识你?”

郑耀先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,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。

“郑先生。”方博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郑耀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身。“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,报馆三楼有一间空宿舍,以前是值夜班编辑睡的。床还在,被褥也有。你来,我不问你是谁,也不问你从哪里来。”

郑耀先没有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还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油墨味。他下了楼穿过营业厅推门走进了爱多亚路的阳光里。美国旗在他头顶猎猎地飘着,江风吹过来,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味。他没有叫黄包车,沿着爱多亚路走了一段。方博文办公室的墙上那幅字——铁肩担道义,辣手着文章。他父亲的学堂关了,鬼子不许他教《论语》。他替父亲写社论。他问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,郑耀先没有回答。他没有追问。他说,报馆三楼有一间空宿舍,你来,我不问你是谁,也不问你从哪里来。这个人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破。他把命押在了一篇一千字的社论上,不是为了军统,不是为了共产党,是为了他父亲教了一辈子的那十个字。

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

郑耀先走出爱多亚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。按照陆汉卿说的,他从报馆后门出去,巷子口有人接应。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
不是陆汉卿安排接应的人。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短褂,袖口扎得紧紧的,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。四十岁左右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,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。他站在那里,重心微微压在前脚掌上,肩膀的线条绷着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张开——那是一只随时准备拔枪的手。

郑耀先没有转身。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皮鞋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,咯吱,咯吱,从巷子另一头走进来,停在了他身后十几步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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