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交货(1/2)
从迈尔西爱路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风里抖着最后几片叶子,月光把叶子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,像一群扑着翅膀的灰蛾。郑耀先走得不快,手插在裤兜里,右手握着那台米诺克斯相机。赵韵灵答应帮他拍李政的材料,条件是查出是谁让赵家栋偷拍她的照片。这个条件不算苛刻——他本来就要查赵家栋背后的人。赵家栋的保险柜里那些照片角度刁钻,不是普通跟踪偷拍,是近距离、多角度、长时间的监视。能做到这一点的人,一定是赵韵灵身边的人,是她不防备的人。
她的司机。她的佣人。赵家栋本人。或者——宫本一郎。
最后这个可能性让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宫本让赵家栋拍下自己和赵韵灵在一起的照片,目的是什么?留作把柄,在需要的时候控制赵韵灵?如果是这样,宫本对赵韵灵的信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少。或者那些照片根本不是宫本让拍的——是赵家栋自己拍的,拍下来卖给宫本,或者卖给别的什么人。赵家栋是商人,商人只认价钱。谁出价高他就卖给谁。
不管是哪种情况,赵韵灵身边有一双眼睛在替别人盯着她。她想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。她问郑耀先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,但手指在翡翠镯子上转圈的动作出卖了她——她转了很多圈。一个习惯了控制情绪的女人,在听到亲弟弟偷拍自己之后,手指会不受控制地转动腕上的镯子。
郑耀先回到住处,把米诺克斯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,用油纸包好藏在地板冰凉。他拿出一丸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。今晚不需要。
第二天上午,商行。郑耀先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,宋孝安就推门进来了。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眼窝比平时更深,嘴唇微微干裂。
“六哥,赵简之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郑耀先的身体微微坐直了。“说。”
“他今天早上到了衢州,在军统衢州站等运输机。衢州站的人说,重庆来的一架运输机今天下午到,明天一早返程,赵简之搭那架飞机走。如果顺利,明天傍晚到重庆,后天就能把东西送到戴老板手里。”宋孝安顿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。“但是六哥,衢州站的人还说了另一件事。昨天,重庆发了一份电报给衢州站,电报内容是询问上海站近期人员动向。电报是毛人凤的机要秘书签发的。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毛人凤在查上海站的人员动向。不是通过徐百川,是通过衢州站。他绕开了上海站的正式渠道,用外围站点搜集情报。这说明他不信任徐百川——或者说,他已经在为处理上海站做准备了。赵简之还在路上,东西还没送到戴笠手里。如果毛人凤在赵简之到达重庆之前就动手——
“孝安,衢州站的人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站长姓贺,是徐站长在临澧训练班的同期。贺站长私下跟徐站长关系很好。赵简之到了衢州之后,贺站长亲自安排的食宿,还专门派了两个人保护他。”宋孝安的声音压低了。“但是六哥,衢州站里有毛人凤的人。贺站长能保赵简之在衢州的安全,但飞机到了重庆之后,重庆那边接应的人是谁,贺站长也控制不了。”
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南京路上车水马龙,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。灰西装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,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,面前还是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。毛人凤的手伸得很长。从重庆伸到衢州,从衢州伸到上海。陆中的报告只是第一步。第二步是通过外围站点搜集更多材料,第三步是在戴笠面前把材料摊开,第四步——就是抓人了。
他必须抢在毛人凤前面。不是抢在毛人凤抓人前面,是抢在毛人凤在戴笠面前把材料摊开之前,让李政卖国的证据先到达戴笠手里。只要戴笠先看到了李政卖国的证据,毛人凤手里的材料就变成了“中统诬陷军统”的阴谋。到那时候,毛人凤不但动不了郑耀先,反而会被拖进这潭浑水里。
“孝安,赵简之到重庆之后,你安排重庆那边的人接应。不要用站里的正式渠道,用你的私人关系。”郑耀先转过身。“赵简之下了飞机,直接送到戴老板的官邸。不要经过军统局本部,不要经过毛人凤的秘书处。直接送到戴老板手里。”
宋孝安点了点头。“重庆那边我有一个靠得住的人,叫老崔,原来在上海站待过,后来调到重庆。他在戴老板官邸附近开了一家茶馆,跟戴老板的副官认识。赵简之到了重庆,老崔会安排副官直接把人带进去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,又抬起头。“六哥,还有一件事。张士超今天早上去了虹口。”
“虹口什么地方?”
“三井洋行。”
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张士超去三井洋行。三井洋行是赵家栋做事的地方。张士超找赵家栋——毛人凤的人找鬼子的买办。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。张士超是毛人凤安插在上海站的眼线,任务是查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。他找赵家栋,只可能是为了通过赵家栋搭上鬼子那边的关系,从鬼子那边拿到关于郑耀先的情报。李政通过赵韵灵搭上黄烈,张士超通过赵家栋搭上——谁?宫本?
如果是这样,那么毛人凤的人和中统的人,正在通过同一条渠道——赵家姐弟——分别跟76号和特高课做交易。军统和中统在上海滩争了这么多年,最后居然在鬼子的屋檐下走到了一起。不是联手,是各自卖各自的。李政卖的是郑耀先是共产党的情报,张士超卖的,大概也是同一个东西。两家中统和军统的人,争着把同一个情报卖给鬼子。鬼子坐在中间,看着两只狗抢一块骨头。
“孝安,张士超这条线你盯紧。他去三井洋行见了谁,谈了多久,什么时候再去。所有的细节我都要。”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。
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。郑耀先坐回椅子里点了一根烟。张士超。李政。黄烈。宫本。赵家栋。赵韵灵。这些人像一串珠子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。那根线就是他。所有人都在查他,所有人都在卖他。他是那块骨头。
下午,徐秋影敲门进来了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,头发剪短了,刚到耳根,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旗袍的时候干练了许多。右手手背上的伤已经好了,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,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放在郑耀先桌上。
“郑组长,这是上周武器损耗的最终存档版本。宋组长让我重新做的,你看一下。”
郑耀先打开文件夹看了一遍。宋孝安重新做的武器损耗清单滴水不漏——两挺捷克式全部报废,十支花机关全部损毁,弹药全部消耗,缴获的鬼子武器全部就地销毁。每一项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说明和损耗原因,连殉爆时的火力强度、燃烧温度、残骸处理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任何一个审计人员来看,都挑不出毛病。他把文件夹合上签了字递还给徐秋影。
徐秋影接过文件夹却没有马上走。她站在办公桌前,手指捏着文件夹的边缘,嘴唇微微抿着。
“郑组长,我听说赵简之去重庆了。”
郑耀先看了她一眼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张副站长。”徐秋影的声音压低了。“他今天中午在财务科报账,我正好也在。他跟财务科的人说,赵简之擅自离开上海,没有向他报备,违反了站里的纪律。他说他已经发电报给毛主任汇报了这件事。”
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张士超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。赵简之昨天才走,张士超今天就发了电报。他不是在追究赵简之违反纪律——他是要把赵简之离沪这件事跟郑耀先绑在一起,变成郑耀先“擅自调动人员、图谋不轨”的证据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徐秋影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他还说……郑组长你最近行踪诡秘,经常夜不归宿,很可能在跟共产党方面的人接头。他说他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,只等毛主任一声令下就抓人。”
郑耀先看着徐秋影。她的眼睛在列宁装藏青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,瞳孔里有一点不安,但不是恐惧。她在担心他。不是下属担心上级的那种担心,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押了注之后,担心那个人会输的那种担心。在桑家渡她把命押给了他。回到上海,她把自己的前程也押给了他。因为她在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最清楚——张士超说掌握了确凿证据,虽然她不知道那些证据是什么,但她知道张士超不是在虚张声势。
“徐科长,张士超说的证据你见过没有?”
徐秋影摇了摇头。“档案科所有归档的材料我都经手过,没有一份能证明你是共产党。但他说的证据不一定在档案科。可能在电讯科——他收发了那么多电报,电报底稿不归档案科管。也可能在他自己手里,根本没有归档。郑组长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,但很快被她压住了。“如果重庆来了命令要抓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。如果重庆来了命令要抓他,他只有两条路——走,或者留。走,就是放弃上海站行动组组长的位置,放弃经营了多年的潜伏身份,撤回根据地。留,就是赌——赌赵简之能抢在抓人命令到达之前把李政卖国的证据送到戴笠手里,赌戴笠看了证据之后会相信他,赌毛人凤在戴笠面前翻不了盘。三条赌注,每一条的概率都不高。三条加在一起,概率低到他自己都不愿意算。
但他不能走。走了,李政和张士超就赢了。他们不仅赢了他,还会用他的“潜逃”作为证据,证明他真的是共产党。到那时候,徐百川会被牵连,宋孝安会被审查,赵简之会被追捕,徐秋影会因为替他修改武器损耗清单而被怀疑。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清洗。他不能走。
“徐科长,我不会走。”郑耀先的声音不高。
徐秋影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,转过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郑组长,桑家渡那天晚上你给我的那块怀表,我还留着。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。郑耀先坐在椅子上,手指夹着烟,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起来散开。桑家渡。徐秋影赤着脚踩在淤泥里,右手缠着绷带,怀表的链子从口袋里垂出来在月光下细细地亮着。她冲向装甲汽车的时候,怀表在她手腕上晃着。她把手榴弹塞进油箱的时候,怀表在她手腕上晃着。她被冲击波掀飞摔在公路上的时候,怀表从手腕上松脱了,摔在她手边一尺远的地方,表壳的银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她把那块表留着。不是因为它值钱——表壳上磕了一道凹痕,表链子是断过的,值不了几个钱。她留着它,是因为那是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第一次上阵的女人,在装甲车爆炸的火光里摔倒在碎石路面上,手边一尺远的地方躺着一块还在走的怀表。她把表捡起来揣进口袋里。从那天起她就不是档案科科长徐秋影了。她是上过战场杀过鬼子的人。
周一来得很快。
这两天里,宋孝安的人盯紧张士超。张士超又去了一次三井洋行,待了大概一个钟头。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像是谈判没有达到预期。赵家栋那边一切照常——周四下午去昭和堂拿货,周五晚上去周曼丽那里过夜。周曼丽把保险柜钥匙的模子交给了阿珍,阿珍交给了宋孝安。顾锁匠用模子配了一把钥匙,跟郑耀先在保险柜里拍到的照片对比过——钥匙的齿形一模一样。这把钥匙现在躺在郑耀先办公桌的抽屉里。他暂时用不上它——保险柜里的东西已经拍过了。但钥匙留着,以后也许有用。
周一傍晚,郑耀先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。他把米诺克斯相机装进西装内侧口袋里,相机很小,西装扣上之后完全看不出来。他没有带枪——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是鬼子的地盘,带枪进去等于送死。
料理店在虹口狄思威路的一条横马路上,门面很小,门口挂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,灯笼上用毛笔写着一个“松”字。木格推拉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日本音乐的声音——不是唱片,是有人在弹三味线。郑耀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推门走了进去。
里面比想象的大。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往后院,走廊两边是一个一个的榻榻米包间,用纸糊的拉门隔开。包间里传出说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。穿着和服的女招待跪在走廊里,看到郑耀先进来深深鞠了一躬,用日语说了一句欢迎。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。女招待领着他穿过走廊,在倒数第二个包间门口停下来,跪下拉开了纸门。
包间里,赵韵灵已经到了。她跪坐在榻榻米上,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旗袍,旗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。头发盘起来,耳朵上戴着两颗珍珠。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套日式茶具和几碟小菜。看到郑耀先进来,她微微点了点头。郑耀先脱了鞋走进包间,在她对面跪坐下来。女招待拉上了纸门。包间里很安静,三味线的声音从别的包间隐隐传过来,被一层一层纸门滤过之后变得缥缈而遥远。
“他们还没到。”赵韵灵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约的是七点半。李政先来,黄烈后到。李政把材料带给我,我当场验看。黄烈到了之后把钱交给我,我把材料交给黄烈。交易完成之后,两个人各自离开。我从头到尾不出面——他们之间不直接接触,所有的东西都经我的手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这是中间人的标准操作方式。买家卖家不见面,中间人验货收钱转交。出了事,买家卖家都可以推说不知道,中间人承担全部风险。赵韵灵愿意替他拍下李政的材料,等于把风险从她自己身上转移了一部分到他身上。如果事情败露,李政和黄烈都会追查是谁拍了材料。查到她,她会说不知道。她确实不知道——她只知道有人要这些材料,她不知道那个人是郑耀先。她从来没有问过郑耀先是干什么的。她不问,不是因为不好奇,是因为知道不问比问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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