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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码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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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一层层浓墨从天空泼下来,把虹口码头染成一片昏暗。黄浦江上停着几艘货轮,黑色的船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船舷上的灯光像鬼火一样在江面上晃荡。码头上的装卸已经停了,白天那种人声鼎沸、扛包号子此起彼伏的热闹劲儿散了,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笛。

刘麻子从顺兴茶楼出来之后,没有回横浜路的家。他沿着狄思威路往码头方向走,脚步又快又急,像是在逃避什么,又像是在追赶什么。今晚茶楼门口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脸上,烫得他整张脸都麻了。那两个债主揪住他的领子,当着周福海的面逼他还钱的时候,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。周福海虽然什么都没说,但那种眼神他看得懂——那是一种看落水狗的眼神,带着三分同情、三分鄙夷,还有四分幸灾乐祸。

刘麻子在76号混了三年,虽然只是个跑腿盯梢的小角色,但他太清楚76号是个什么地方了。在这里,面子比命重要。你今天被人当众揪住领子逼债,明天整个行动队的人都会知道。后天,吴世宝就会把他叫到办公室,用那种不阴不阳的语气说:“刘德贵,你连自己的裤腰带都勒不紧,还干什么特工?”然后一脚把他踢出76号。被76号踢出去的人,在上海滩连狗都不如——军统不会要,中统不会要,帮会也不会要,只能在街头等死。

他不能等死。他必须在吴世宝知道这件事之前,把钱还上。

但他拿什么还?他欠的不是小数目——前前后后加起来,光本金就有三百多块,利滚利已经滚到了将近五百块。五百块,在1941年的上海,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两年了。他一个月从76号领的那点薪水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他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,连横浜路家里那个跟他过了十年的老婆,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都让他拿去当了。现在他浑身上下掏不出五块钱。

人到了绝路,脑子反而会变得异常清醒。刘麻子走在去码头的路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——怎么搞到五百块钱。偷?闸北的穷鬼没油水,租界里的富户有巡捕看着,他一个人干不了。抢?他这把瘦骨头,抢谁?抢不过人家,反倒让人家揍一顿。骗?他没那个脑子。

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搞到钱。码头。

虹口码头是上海滩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。白天这里是扛活卖力气的苦哈哈们的地盘,到了晚上,这里就是另一群人的天下——偷货的、销赃的、开赌档的、放高利贷的、卖鸦片的、拉皮条的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码头上的把头们控制着这些地下生意,手里流着大把大把的现钱。刘麻子认识一个叫“冯秃子”的把头,专门在码头西边的废弃仓库里开赌档,推牌九、摇宝、掷骰子,什么都有。冯秃子的赌档有个规矩——没钱也能赌,赢了拿钱走,输了留下一根手指头。

刘麻子以前去过两次,都输了,但输得不多,没到切手指的地步。今晚他打算再去一次。他口袋里还有四块七毛钱,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他要拿这四块七毛钱去翻本,翻出五百块来。他知道这是赌徒的逻辑,是送死的逻辑,但他没有别的路了。

他走到码头西边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咸腥味和柴油味。他缩了缩脖子,沿着一条堆满木箱和铁桶的窄巷子往里走。巷子尽头是一排废弃的仓库,铁皮屋顶锈迹斑斑,墙上用白漆刷着日本字。其中一个仓库门口挂着一条脏兮兮的棉布帘子,帘子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。

刘麻子在帘子外面站了几秒钟,深吸了一口气,掀开帘子钻了进去。

仓库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。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,照着中间一张用门板搭起来的赌桌。赌桌四周围着十几个人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一个个眼珠子瞪得通红,盯着桌上那几颗滴溜溜转的骰子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、烟味和劣质烧酒的味道,混在一起,像一锅馊了的粥。

冯秃子坐在赌桌一头,他四十多岁,脑袋上秃了一大片,油光锃亮的,两边剩下的几撮头发稀稀拉拉地贴着头皮。他穿着一件对襟黑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粗壮的、长满黑毛的小臂。看到刘麻子进来,冯秃子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颗金牙。

“哟,这不是76号的刘爷嘛!稀客稀客!”冯秃子的声音又尖又亮,像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刮,“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照顾兄弟的生意?”

刘麻子没搭理他的调侃,挤到赌桌边,把那四块七毛钱拍在桌上。“换筹码。”

冯秃子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笑容里多了几分嘲弄:“刘爷,四块七?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?”

旁边几个人哄地笑了。刘麻子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来,但他忍住了。“少他妈废话,换不换?”

冯秃子也不恼,朝旁边一个手下努了努嘴。那手下数了数钱,扔给刘麻子几个竹片做的筹码。刘麻子一把抓起筹码,挤到赌桌最前面,把筹码全押在了“大”上。

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转了几圈,停住了。二、三、四,加起来九点——小。

四块七毛钱,一把就没了。

刘麻子站在原地,手撑着桌沿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着,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炭火。冯秃子靠在椅背上,用一根草签剔着牙,不紧不慢地说:“刘爷,手气不顺啊。还玩不玩?”

刘麻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没有钱了。他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。

冯秃子把草签从嘴里拿出来,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生锈的菜刀,慢悠悠地说:“刘爷,老规矩。没钱不要紧,赢了拿钱走,输了——”

他故意没把话说完,只是伸出左手,把五根手指在桌上摊开,然后一根一根地弯下去,最后只剩下小拇指竖着,朝刘麻子晃了晃。
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刘麻子,目光里有兴奋、有期待、有幸灾乐祸。在这些人的世界里,看一个人被切掉手指,比看戏还过瘾。

刘麻子盯着墙上那把生锈的菜刀,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,顺着麻子脸往下淌,滴在赌桌上。他的手在发抖,整条胳膊都在发抖。

就在这时候,仓库外面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三个人的。脚步很重,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,走到门口停住了。

棉布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。

赵简之站在门口。

他今晚穿了一身黑——黑色短褂,黑色裤子,黑色布鞋。袖口扎得紧紧的,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腕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一样的打扮,一样的表情——面无表情,眼睛像两口枯井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赵简之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刘麻子身上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。

“刘德贵。”赵简之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不高,但在这间突然安静下来的仓库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刘麻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。他不认识赵简之,但他认识这种语气、这种表情、这种进门的方式。这是来要命的。他在76号干了三年,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——几个人突然闯进来,二话不说,叫了名字就要带走。带走之后,人就没回来过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刘麻子的声音在发抖。

赵简之没有回答,只是朝身后两个人偏了偏头。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走上去,把刘麻子从赌桌边拽了出来。刘麻子挣扎了一下,但他那副瘦骨头哪是两个练家子的对手,像一只被拎住翅膀的鸡,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。

冯秃子站起来,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挤出一个笑脸:“几位兄弟,这是做什么?有什么事好商量嘛。这位刘爷是76号的人,你们是不是——”

赵简之转过头,看了冯秃子一眼。就一眼。冯秃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乖乖坐下了。他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惹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眼前这个人,不能惹。

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,扔在赌桌上。“冯秃子,今晚的事,你没看见。明白吗?”

冯秃子看了看那沓钞票,又看了看赵简之的脸,咽了口唾沫,使劲点了点头。

赵简之转身走出了仓库。他手下两个人架着刘麻子跟在后面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仓库里安静了好一阵子,才有人敢出声。冯秃子拿起那沓钞票,数了数,两百块。他把钱揣进怀里,朝地上啐了一口,自言自语道:“刘麻子这条命,值两百块。”

码头的夜风比刚才更冷了。刘麻子被两个人架着,沿着江边一条黑漆漆的小路往前走。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如果不是被人架着,早就瘫在地上了。他不敢问,也不敢喊。他知道问也没用,喊更没用。这一带到了晚上连鬼都没有,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。
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他们在一间废弃的货棚前面停了下来。货棚是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,里面堆着一些烂掉的麻袋和木箱,发出一股霉烂的味道。货棚里没有灯,只有江对岸租界那边的霓虹灯光远远地映过来,在天边晕开一片暗红色的光,把货棚里的东西照出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
赵简之让手下把刘麻子扔在货棚角落里。刘麻子摔在一堆烂麻袋上,溅起一股呛人的霉灰。他咳嗽了几声,抬起头,借着微弱的光,看到货棚深处坐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照出半张脸——颧骨很高,下巴线条像刀削出来的,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,但刘麻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,冷得像黄浦江里的水。

那个人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灭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刘麻子面前,蹲下身。

煤油打火机咔嗒一声,一簇火苗跳起来。火光照亮了两张脸——一张惨白如纸,满是麻子,汗水把麻子坑都填满了;另一张面无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刘麻子认出了这张脸。这张脸他盯了好几天了,每天早上在横浜路巷口,看着这个人从住处出来,去早点铺吃豆浆油条。他甚至在脑子里给这个人起了个外号——“中山装”,因为这个人总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

郑耀先。

刘麻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,想说什么,但牙齿磕得咯咯响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孙德彪不是失踪了,王大奎不是被抢劫的杀了。他们都是被眼前这个人干掉的。现在,轮到他自己了。

郑耀先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把打火机灭了,黑暗中只剩下江对岸那一片遥远的、暗红色的光。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刘麻子胸口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这种沉默比任何审讯都可怕,因为它让你有时间去想——想自己会怎么死。

过了大概两分钟,郑耀先开口了。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刘德贵,今年三十六,江苏盐城人。三年前经同乡介绍加入76号,分配在吴世宝的行动队。住在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,老婆叫王桂英,没有孩子。每月薪水三十五块,但在牌桌上输掉的不止三百块。我说得对吗?”

刘麻子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。这个人把他查得比他自己记得的都清楚。
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刘麻子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又尖又细。

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:“吴世宝让你们三个人盯我,除了记录我的行踪之外,还有没有别的任务?”

刘麻子犹豫了一下。赵简之从旁边走上来,手里多了一把匕首。匕首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。赵简之蹲下身,把匕首贴在刘麻子的左手小拇指上,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,不轻不重地压着。

刘麻子的身体僵住了。他感觉到那刀刃的温度,感觉到它跟自己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毛。只要赵简之的手腕轻轻一转,他的小拇指就会像一截腊肠一样滚落在地上。

“我说!我说!”刘麻子的声音变成了哭腔,“吴队长让我们……让我们不光要盯你的行踪,还要查你跟什么人接触,尤其是跟共——共产党有没有联系!”

郑耀先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,但黑暗中没人看得见。

“吴世宝为什么怀疑我是共产党?”

刘麻子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!吴队长从来没跟我们底下人解释过为什么。他只说,上峰怀疑你是共产党,让我们盯紧一点。还说……还说如果能找到证据,证明你真是共产党,每人赏五百块。”

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。吴世宝怀疑他是共产党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76号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线索。但这些线索是什么?是从哪里来的?是李政那边泄露过去的?还是军统内部有人放出来的风?又或者是特高课那边的情报?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特高课的佐佐木,跟吴世宝谈了什么?”

刘麻子使劲摇头:“这个我真的不知道!佐佐木太君来的时候,我们都被赶出去了,办公室里只有吴队长和佐佐木太君两个人。他们谈了什么,只有他们两个知道。我要是知道,天打五雷轰!”

郑耀先看着刘麻子的眼睛。黑暗中看不清细节,但他能感觉到刘麻子瞳孔里的恐惧是真实的,不像在撒谎。以刘麻子在76号的级别,确实接触不到佐佐木和吴世宝之间谈话的内容。

他站起来,转身朝货棚外面走了几步,背对着刘麻子。赵简之跟上来,压低声音问:“六哥,怎么处理?”

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黑暗中散开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黄浦江特有的咸腥味,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,悠长而沉闷。

按照他原来的计划,刘麻子应该死得像分赃不均被同伙杀了,或者铤而走险作案时被人打死。但现在情况变了。刘麻子供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——吴世宝怀疑他是共产党。这说明76号的怀疑方向已经从“军统杀手”转向了“共产党潜伏特工”。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有人向76号提供了关于他真实身份的情报,或者至少是某种指向性的线索。

会是谁?知道他真实身份的,只有陆汉卿一个人。老陆绝不会出卖他。那么线索是从哪里来的?是从军统内部泄露出去的?张士超?陆中?还是毛人凤那边?又或者是中统的李政?李政一直在查他是不是共产党,如果李政跟76号的黄烈做交易,把一些未经证实的怀疑当作筹码给了76号,76号再结合林永清被杀那天晚上吴世宝看到的身形,确实有可能把怀疑方向从“军统”转向“共产党”。

如果是这样,那他就不能简单地让刘麻子“意外死亡”了。他需要让吴世宝在找到刘麻子尸体的时候,得出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——刘麻子不是因为盯梢而死的,而是因为卷进了帮会内部的火并,或者因为欠了赌债被债主干掉了。这样一来,吴世宝就会认为三个盯梢者的出事各有各的原因,跟郑耀先没有直接关联。

但光是这样还不够。他还需要反守为攻,主动给吴世宝制造麻烦,让吴世宝没有精力来追查这三个人的死因。

郑耀先抽完一根烟,把烟头扔进江里。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,熄灭在黑色的水面上。

他转身走回刘麻子面前,蹲下身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赵简之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听到六哥说了什么。他只看到刘麻子的眼睛猛地瞪大,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,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麻袋堆上。

郑耀先站起来,朝赵简之打了个手势。赵简之走上去,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钢丝。钢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,只有两端在远处霓虹灯的微弱反光下,偶尔闪出一丝银光。

赵简之的手很稳。钢丝绕上刘麻子脖子的时候,刘麻子挣扎了几下,双腿在地上蹬了几下,踢起一片灰尘。然后就不动了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
赵简之收起钢丝,试了试刘麻子的鼻息和颈动脉,站起来朝郑耀先点了点头。

郑耀先说:“尸体扔进江里。退潮的时候会漂到下游去,等被发现已经是两三天以后了。到那时候,尸体泡胀了,脖子上勒痕也看不清了,看起来就像溺水死的。”

赵简之应了一声,招呼两个手下把刘麻子的尸体抬出货棚。外面江边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小舢板,船上是几块大石头和一捆麻绳。他们把石头绑在尸体上,划到江水深处,扑通一声,尸体沉了下去。江面上一圈涟漪荡开,很快就被水流抹平了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郑耀先站在江边,看着那条舢板划回来。江风吹动他的衣角,他把手插在裤兜里,摸到了那张照片——王大奎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照片。他本来应该把照片连同证件一起烧掉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把照片留了下来。照片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娘,儿不孝”——像一根细细的刺,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。

他掏出那张照片,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拘谨地笑着的中年女人。然后他把照片撕成碎片,手一扬,碎片被江风吹散,飘飘扬扬地落在水面上,跟着江水一起流向黑暗的远方。

赵简之走到他身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了一句:“六哥,你刚才跟刘麻子说了句什么?”

郑耀先没有回答。江风吹过来,他竖起了中山装的领子。

他刚才跟刘麻子说的是——“到了那边,替我给王大奎他娘捎句话,就说她儿子不孝,下辈子再还。”

这句话赵简之不需要听到。有些事情,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。

舢板靠岸了。赵简之的手下跳上岸,把舢板拴好。一行人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回走,脚步声被江水拍岸的声音盖住了。走到码头外面的路口时,郑耀先停下来,对赵简之说:“简之,你先带兄弟们回去。我去办点事。”

赵简之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说了一句“六哥小心”,就带着两个手下消失在夜色里。

郑耀先一个人站在路口,点了一根烟。他需要想一想。今晚的事情结束了,刘麻子解决了,76号的三只眼睛全部被挖掉了。但这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。吴世宝发现三个手下接连出事之后,会有什么反应?他会认为是巧合吗?还是会立刻把矛头对准郑耀先?如果吴世宝手里真的有指向“共产党”的线索,那么这三条人命的失踪,会不会反而印证了他对郑耀先的怀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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