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生死抉择(1/2)
郑耀先回到住处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仔细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。房间里很暗,他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发出昏黄的光,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对面的咖啡馆已经关门了,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。他放下窗帘,转身走进卧室,从衣柜里拿出那把勃朗宁手枪,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弹匣,然后放在枕头
躺在床上,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想着陈海生和刘福贵的事。这两个人现在被关在76号的审讯室里,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折磨。76号的审讯手段他太清楚了——老虎凳、辣椒水、烙铁、竹签钉手指、电刑,每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。陈海生是个硬汉子,也许能扛住一两天,但刘福贵才二十岁,还是个孩子,他扛不住。一旦刘福贵开口,把行动计划供出来,那三天后炸军火库的行动就等于失败了。而且,76号的人会根据刘福贵提供的情报,顺藤摸瓜,查到军统上海站的更多秘密。到那时候,不只是他郑耀先,整个上海站都得完蛋。
他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,但越是不去想,脑子就越清醒。他想起刘福贵刚到上海的时候,赵简之带着他来见他。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,眼睛很亮,说话的时候总是笑,看起来像个学生,不像个特工。赵简之说这小子是从重庆特训班毕业的,成绩很好,爆破课尤其优秀,所以分到了行动组。郑耀先问他为什么来上海,他说:“杀鬼子。”就三个字,说得斩钉截铁。那时候郑耀先看着他,心里想,这个年轻人,也许活不过三个月。现在,三个月还没到,刘福贵就已经落在了76号手里。
凌晨两点多,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刘福贵被绑在刑架上,浑身是血,脸上没有一块好肉。李士群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烧红的烙铁,笑着问他:“你说不说?”刘福贵抬起头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,眼睛里的光突然亮了,喊了一声:“六哥——”然后李士群把烙铁按在了他的胸口上,他听见一声惨叫,猛地惊醒过来。
浑身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坐起来,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。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他看了看手表,凌晨三点半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,但再也睡不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郑耀先到了商行,直接去找宋孝安。宋孝安正在办公室里吃早饭,一碗稀饭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看到郑耀先进来,他放下筷子,站起来。
“六哥,这么早?”
郑耀先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:“孝安,陈海生和刘福贵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宋孝安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昨天下午徐站长告诉我的。六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郑耀先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想先弄清楚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,受了什么审讯,招了多少东西。76号的人肯定在等着我们去救人,那里一定有埋伏。我们不能贸然行动。”
宋孝安想了想,说:“六哥,我在76号内部有一个线人,但级别不高,不知道能不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犯人。”
郑耀先问:“你的线人是谁?什么身份?”
宋孝安说:“他叫马德禄,是76号行动队的一个小队长,负责看守犯人。这个人贪财,我每个月给他五十块大洋,他帮我传递一些消息。但最近他胆子越来越小,说76号内部最近查得很严,不敢再冒险了。”
郑耀先想了想,说:“五十块不够,给他一百。告诉他,这次的事很重要,如果他能帮我们搞清楚陈海生和刘福贵的情况,我另外再给他五百块。”
宋孝安点点头:“好。我马上去办。六哥,还有一件事——赵简之今天早上来找过我,说他要去76号救人,让我给他搞几张通行证。”
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赵简之要去救人?他疯了?”
宋孝安说: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但他说陈海生是他的兄弟,他不能看着兄弟死在76号里。六哥,你得拦住他。他这个人,一冲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郑耀先站起身:“我去找他。”
赵简之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。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,门开着,赵简之正坐在桌子后面擦枪。他擦的是一把柯尔特M1911,点四五口径,威力很大。看到郑耀先进来,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“六哥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。
郑耀先走进去,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:“简之,你要去76号救人?”
赵简之点点头:“六哥,海生是我带出来的。他来上海的时候,我答应过他,一定把他安全带回去。现在他落在76号手里,我不能不管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:“你怎么救?76号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?高墙、电网、铁门、狼狗,还有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守卫。你一个人冲进去,等于送死。”
赵简之咬着牙,说:“送死我也认了。六哥,我不能看着兄弟死在那种地方。”
郑耀先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简之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你去救人,结果不但没救出来,自己也被抓了,你觉得值吗?”
赵简之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郑耀先继续说:“如果你也被抓了,76号的人从你嘴里撬出情报,整个上海站都得完蛋。到那时候,死的不只是陈海生和你,还有徐站长、孝安、我,还有我们所有的兄弟。你觉得值吗?”
赵简之低着头,拳头握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来,眼眶里含着泪:“六哥,那你说怎么办?难道我们就看着海生和福贵死在76号里?”
郑耀先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:“简之,我跟你说实话。陈海生和刘福贵,我们救不出来的。76号的人抓了他们,一定在等着我们去救人。那里肯定有埋伏,我们去多少人,死多少人。”
赵简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:“六哥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要做的,不是救人,而是让他们永远闭嘴。”
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赵简之看着郑耀先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吹灭了一盏灯。
“六哥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说,杀了他们?”
郑耀先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赵简之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撞翻了,发出很大的响声。他双手撑着桌子,身体前倾,眼睛直直地盯着郑耀先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:“六哥,他们是我们的兄弟!我们怎么能对自己人下手?”
郑耀先也站起来,看着赵简之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简之,你以为我想这么做?你以为我心里好受?但我们必须这么做。如果陈海生和刘福贵扛不住审讯,把情报供出来,76号的人就会知道我们三天后要炸军火库。到那时候,行动失败还是小事,关键是76号的人会顺藤摸瓜,查到我们所有的联络点和人员名单。整个上海站都得完蛋。简之,你想想,是死两个人,还是死所有人?”
赵简之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他是一个硬汉,跟郑耀先出生入死这么多年,郑耀先从来没有见他哭过。但现在,他哭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痛苦,而是因为绝望。一种深深的、无法逃脱的绝望。
“六哥,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声音变得平静了一些,“如果你决定了,我去做。我亲手送他们上路。”
郑耀先摇摇头:“不,我去。”
赵简之说:“六哥,你不能去。你是行动组的组长,如果你出了事,整个行动组就散了。让我去。我欠海生的,我要亲手还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简之,这件事,不是谁去的问题。而是我们怎么去的问题。76号的人一定在等着我们,我们不能硬闯。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
赵简之擦了擦眼睛,把椅子扶起来,坐下来:“六哥,你说。我听你的。”
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,说:“首先,我们要搞清楚陈海生和刘福贵被关在什么地方。孝安在76号内部有一个线人,我已经让他去查了。等查到具体位置,我们再想办法。其次,我们不能自己去,要找一些生面孔,不能让76号的人认出我们是军统的人。最后,我们不能用枪,枪声太响,会惊动整个76号。要用刀,或者毒药。”
赵简之想了想,说:“六哥,我在码头上认识几个人,都是亡命之徒,给钱就办事。可以找他们。”
郑耀先摇摇头:“不行。这件事不能找外人。外人不可靠,万一他们拿了钱不办事,或者把事情捅出去,我们就完了。这件事,只能我们自己人做。”
赵简之说:“那怎么办?我们自己人进去,太危险了。”
郑耀先说:“我有一个办法。76号的人不是经常在外面抓人吗?我们可以等他们把陈海生和刘福贵从76号里带出来的时候动手。比如,带他们去指认现场,或者转移关押地点。那时候,他们的人手少,警戒松,我们有机会。”
赵简之眼睛亮了一下:“六哥,这个办法好。但问题是,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把人带出来?”
郑耀先说:“这就需要孝安的线人了。如果马德禄能搞到他们的转移计划,我们就有了动手的机会。”
赵简之点点头:“好。我等孝安的消息。”
郑耀先站起身,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:“简之,我知道这件事很难。但我们必须做。这是我们的命。”
赵简之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:“六哥,我知道。自从我穿上这身皮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,总有一天,我会面对这种事。只是没想到,会来得这么快。”
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出去。
中午,宋孝安带来了消息。他的脸色很凝重,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条。
“六哥,马德禄来消息了。”他把纸条递给郑耀先,“陈海生和刘福贵被关在76号地下室的第三号审讯室。两个人昨天都受了刑,但还没有开口。李士群亲自审的,用的是电刑和烙铁。陈海生昏过去三次,但什么都没说。刘福贵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:“刘福贵扛不住了。昨天晚上,他招了一些东西。说了我们炸军火库的计划,还说出了两个联络点的位置。”
郑耀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他接过纸条,看了看上面的字——字写得很潦草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。纸条上写着:“陈刘二人关地下室三号室。陈未开口,刘已招供,供出炸库计划和两个联络点。李士群大怒,责刘供述不全,今日继续审讯。预计明日转移刘至虹口日本宪兵队。”
郑耀先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的心跳很快,但脑子里却很冷静。刘福贵已经招了,这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更紧急。如果刘福贵继续招供,把更多的情报供出来,那就完了。他必须在刘福贵被转移到日本宪兵队之前,解决掉这个麻烦。
“孝安,马德禄有没有说,明天什么时候转移?”
宋孝安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只说明天,具体时间不知道。六哥,我们要不要——”
郑耀先打断了他:“要。必须在转移的路上动手。如果让刘福贵到了日本宪兵队,那就更难办了。日本人的审讯手段比76号更狠,刘福贵会把知道的一切都供出来。”
宋孝安问:“六哥,你打算怎么动手?”
郑耀先想了想,说:“转移的时候,76号的人一定会走公共租界的马路。从76号到虹口日本宪兵队,最近的路是走极司非尔路,过苏州河,然后走北四川路。这条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。我们要在他们过苏州河的时候动手。苏州河两岸有很多小巷子和仓库,适合埋伏。”
宋孝安说:“六哥,我去安排人手。”
郑耀先摇摇头:“不用太多人。两个人就够了。一个人负责解决押送的警卫,一个人负责解决刘福贵。要快,要干净利落,不能拖泥带水。”
宋孝安问:“谁去?”
郑耀先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去。另一个人,你帮我找一个生面孔,不要是我们行动组的人。找情报组的,要那种没有在76号露过面的。”
宋孝安想了想,说:“情报组有个人叫何顺,去年刚从重庆调来,从来没有出过外勤,76号的人不认识他。这个人枪法不错,人也机灵,应该可以。”
郑耀先点点头:“好。就他。让他今天晚上到我办公室来,我跟他说具体的计划。”
宋孝安走后,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,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要有应对的方案。如果押送的警卫太多怎么办?如果在路上遇到巡捕怎么办?如果刘福贵认出他怎么办?如果行动失败怎么办?这些问题,他必须提前想好答案。
下午三点,赵简之来了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。
“六哥,孝安跟我说了。明天你亲自去?”
郑耀先点点头。
赵简之说:“六哥,让我去。你不能去。你是行动组的组长,如果你出了事——”
郑耀先打断了他:“简之,这件事,必须我去。刘福贵认识你,如果你去,他认出你来,会挣扎,会喊叫,会坏事的。他不认识我找的那个人,但那个人一个人不够,需要有人配合。我去最合适。”
赵简之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六哥,那我在外面接应。万一有什么事,我冲进去救你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:“简之,不会有事的。你相信我。”
赵简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晚上七点,何顺来了。他二十五六岁,中等身材,圆脸,看起来像个商行的伙计,不像个特工。他站在郑耀先面前,有些紧张,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