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局中局(1/2)
重庆,一九四一年春。
军统局本部的大门在郑耀先身后缓缓关闭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站在台阶上,没有立刻迈步,而是微微侧身,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门房的方向。那个新调来的门卫正在低头翻看什么,看似漫不经心,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桌下——那里应该有一把上了膛的枪。
郑耀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下走。重庆的夜雾很重,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皮鞋踏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,像任何一个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军统官员。
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,食指轻轻搭在枪柄上。
戴笠今夜召见他,明面上是交代上海站的工作,实则处处是试探。郑耀先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对话的每一个细节,戴笠的每一个眼神,每一处停顿。
“老六啊,”戴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,“上海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,徐百川一个人撑不住场面。我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人去。”
郑耀先当时站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:“局座栽培,属下定当全力以赴。”
戴笠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是我的学生,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上海站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这话听着是信任,但郑耀先听出了弦外之音。戴笠特意强调“我的学生”,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是谁提拔了他。而“最信任的人之一”这个说法,恰恰说明戴笠对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信任。
“有一件事,”戴笠压低声音,“毛人凤最近对上海站很感兴趣,派了个特派员过去,叫陆中。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郑耀先微微颔首:“属下明白。”
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当然明白,你是鬼子六嘛。去吧,明天就动身。到了上海,替我向四哥问好。”
四哥,徐百川。戴笠的心腹,也是郑耀先曾经的搭档。这次派他去上海协助徐百川,表面上是加强力量,实则是让两个心腹互相制衡——这是戴笠一贯的用人手法。
郑耀先走下最后一个台阶,山脚下的公路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没有立刻走向停车场,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间茶馆。
茶馆里灯光昏暗,寥寥几个客人。郑耀先选了靠窗的位置,要了一壶龙井。茶博士端上茶具时,他注意到对方的手很稳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——这不像一个常年端茶倒水的人。
郑耀先没有抬头,自顾自地斟茶。茶博士退下时,他眼角余光看到对方走向后堂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响。
毛人凤的人?还是戴笠安排的最后一道考验?
他端起茶杯,借着喝茶的动作观察四周。角落里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正在看报,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柜台后面,掌柜的拨着算盘,但眼睛时不时瞟向这边。
郑耀先放下茶杯,忽然站起身。他这一动,角落里的中年人下意识地动了一下,报纸微微放低。郑耀先没有看他,径直走向柜台:“掌柜的,借个火。”
掌柜的愣了一下,从柜台下摸出火柴。郑耀先接过,点燃香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缭绕,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向后堂的帘子——那后面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他笑了笑,把火柴还给掌柜,转身回到座位。
这间茶馆是军统的一个外围联络点,但今天显然被不止一方盯上了。郑耀先不急着离开,慢慢品着茶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去上海,意味着从暗处走到明处。上海是孤岛,是魔窟,是76号和日本特高课的天下。他这个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,将是所有人瞄准的目标。
但他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。
郑耀先抬手看了看表,九点四十分。距离他和陆汉卿约定的接头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他需要甩掉这些尾巴。
他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放在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加快脚步,一个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围墙。郑耀先快步前行,耳朵却捕捉着身后的动静。果然,有轻微的脚步声跟了上来。
他停住脚步,侧身贴在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。郑耀先等他走近,忽然从门洞里闪出,一手捂住那人的嘴,一手将枪抵在他的腰间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浑身一僵。郑耀先把他的脸转过来,是茶馆里那个看报的中年人。
“谁的人?”郑耀先压低声音问。
中年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郑耀先稍稍松开手,让他能说话。
“郑组长饶命,我是局本部的,是……是毛主任让我跟着您。”
毛人凤。
郑耀先冷笑一声:“跟了多久了?”
“从您出局本部大门就开始跟了。”中年人战战兢兢地说,“毛主任说,只是想了解您去上海前见了什么人。”
“那你看清楚了?”
“看……看清楚了,您谁也没见,直接去了茶馆喝茶。”
郑耀先松开手,把枪收回口袋:“回去告诉毛主任,郑耀先是他的人,也是局座的人。但到了上海,我就是徐站长的人。让他放心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中年人连连点头,转身就跑,差点被地上的石块绊倒。
郑耀先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。毛人凤派人跟踪,戴笠必然也有后手。他要摆脱所有人,必须更小心。
七拐八弯之后,郑耀先来到一处破旧的民宅前。他四下观察了一番,确认无人跟踪,才轻轻敲了三下门,停顿两秒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陆汉卿的脸露出来。
“快进来。”
郑耀先闪身进屋。屋里很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微微跳动。
陆汉卿给他倒了杯水,郑耀先接过,却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里暖着。
“重庆这边情况怎么样?”陆汉卿问。
郑耀先把戴笠召见和毛人凤派人跟踪的事说了一遍。陆汉卿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戴笠这步棋走得险。”陆汉卿说,“派你去上海,既是重用,也是考验。上海站现在是各方势力角逐的地方,徐百川是老军统,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,再加上陆中这个特派员,你夹在中间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”
郑耀先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这也是机会。上海是情报中心,日本人的动向,76号的内部情况,还有国民党高层的暗中交易,都在那里汇集。我去了,就能接触到更多核心情报。”
陆汉卿看着他,目光里有关切,也有不忍:“耀先,你在军统已经十年了。十年里,你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走。这次去上海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危险。76号的人认识你,特高课的人也在找你。稍有不慎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耀先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但我不能不去。组织需要我在那里。”
陆汉卿叹了口气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郑耀先。
“这是组织给你准备的新身份证明和紧急联络方式。到了上海,如果遇到万分危急的情况,可以去法租界霞飞路的一间裁缝铺,找老板,暗号是‘我想做一件秋天的风衣’。”
郑耀先接过油纸包,贴身放好。
“另外,”陆汉卿压低声音,“上海地下党最近有一条情报线出了问题,怀疑有人叛变。具体是谁还不清楚,你到了那边,要格外小心。除了我,任何人都不要相信。”
郑耀先心里一沉。叛徒,这是地下工作最致命的威胁。他点点头:“我会注意。”
陆汉卿握住他的手:“耀先,记住,你的代号是‘风筝’。只要线还在我手里,你就不会飞丢。但如果有一天,线断了……”
“老陆。”郑耀先打断他,笑了笑,“线不会断。我也不会飞丢。”
陆汉卿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十年的相处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郑耀先承受的是什么。军统的怀疑,同志的误解,亲手处决叛徒时的痛苦,每一个夜晚的孤独。这个人用钢铁般的意志在支撑着,但钢铁也会疲劳。
“去吧。”陆汉卿松开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郑耀先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“老陆,保重。”
门开了又关,郑耀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陆汉卿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他知道,这一别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。
第二天清晨,重庆珊瑚坝机场。
郑耀先拎着一只简单的皮箱,站在候机室的窗前。晨雾还未散去,长江在雾中若隐若现。跑道上的飞机正在检修,机械师们忙碌地穿梭。
“郑组长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郑耀先转身,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局座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年轻人把文件递过来,“是上海站的最新人员名单和联络方式。”
郑耀先接过,翻开看了看。名单上的人他大多认识,徐百川、赵简之、宋孝安……还有几个新名字。他的目光在“陆中”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——毛人凤的特派员。
“局座还有什么吩咐吗?”郑耀先合上文件,问。
年轻人摇摇头:“局座只说,祝郑组长一路顺风。”
郑耀先点点头,把文件收进皮箱。年轻人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郑耀先知道,这个年轻人会把他的一举一动汇报给戴笠。
飞机起飞时,郑耀先透过舷窗看着渐渐变小的重庆。这座城市,他待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在这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,也在这里失去了许多同志。
但他不能回头。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忽然变得刺眼。郑耀先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上海的地图——法租界、虹口、公共租界、76号所在的极司非尔路……每一处都是战场。
下午三点,飞机降落在上海龙华机场。
郑耀先走下舷梯,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上海的春天比重庆湿润,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。
停机坪边缘,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站在那里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,正是徐百川。
“老六!”徐百川大步迎上来,一把抱住郑耀先,“可把你盼来了!”
郑耀先拍拍他的背:“四哥,好久不见。”
徐百川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还是老样子,瘦了点。走,上车,先回站里。”
一行人走出机场,上了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。郑耀先和徐百川坐一辆,司机是个生面孔。
“这位是?”郑耀先问。
“哦,新来的司机,叫小李。”徐百川说,“原来的老王上个月出任务,折了。”
郑耀先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注意到徐百川说话时,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黯然。老王应该跟了他很多年。
车子驶出机场,汇入街道的车流。郑耀先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——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,招牌上有中文,也有日文。巡逻的日本兵端着枪走过,行人们低着头匆匆而过,不敢多看。
“上海现在就是这样。”徐百川叹了口气,“鬼子横行,76号的人比狗还多。咱们的人行动受限,稍有不慎就会出事。”
郑耀先收回目光:“站里现在什么情况?”
徐百川沉默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情况不太妙。上个月,咱们一个联络点被76号端了,损失了三个兄弟。情报组那边,宋孝安查了很久,怀疑是内部有人泄密。”
“有怀疑对象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徐百川摇摇头,“但陆中来了之后,一直在查这件事。他怀疑咱们站里混进了共党的眼线。”
郑耀先心里一动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陆特派员是毛主任的人,查得严一点也正常。”
徐百川冷笑一声:“毛主任的人?我看他是想把上海站翻个底朝天,好找出把柄来。老六,你来了就好,咱们兄弟联手,不管他是毛人凤的人还是戴老板的人,都别想动咱们一根汗毛。”
郑耀先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车子在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。这就是军统上海站的秘密驻地,表面上是家贸易公司,门口挂着“兴茂商行”的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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