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最后一道天雷(2/2)
黑暗。
彻底的、干净的、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黑暗。
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。
史云澜死了。
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事。
死掉的人,不应该还会做梦。
尤其是不应该梦到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,和天花板上一块正在往下滴水的霉斑。
“滴答。”
水珠落在他鼻尖上,凉凉的,带着点铁锈味儿。
史云澜睁开了眼睛。
第一眼看到的是出租屋的天花板——白墙皮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,霉斑呈不规则椭圆形,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烧饼。
第二眼看到的是床头柜上放着的蓝色工装,胸前印着四个白色大字:疾风快递。
第三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手。
白的,瘦的,指节分明,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不是练剑磨出来的,是天天爬楼梯按门铃摁出来的。
陌生的手。年轻的手。没被天雷劈过的手。
史云澜盯着这双手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然后他慢慢坐起来,环顾四周——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堆着三个快递纸箱,桌上有半碗泡面,面汤已经凝固了,上面漂着一层油花。
桌角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今天配送任务:文景路17号-31号,十三单。下午三点前回站交单。逾期扣五十。”
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一边啃包子一边写的。
史云澜看了半晌,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一张外卖优惠券,有效期到今天。
他沉默了。
脑子里涌进来的信息太多了——前世的,今生的,混在一起打架,像是两锅粥倒进一个碗,分不清哪粒米是哪锅的。
前世他叫史云澜,沧溟史家三公子,九霄仙宗真传弟子,三百零七岁,元婴巅峰,差一步化神。
然后被族人捅刀,被师父挖心,被扔下悬崖。
死了。
这一世……
这一世他也叫史云澜。
阎良市,城中村,六楼无电梯,合租隔断间,月租八百。
职业:疾风快递员,入职三个月,月薪三千二,包住不包吃,社保还在申请中。
银行卡余额:一百四十七块三毛六。
史云澜坐在床边,看着那碗凉透了的泡面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这辈子第一句人话。
“合着我上辈子被人捅刀子,这辈子还要给人送快递?”
语气平静得吓人,但仔细听的话,能听出一点快要绷不住的东西,像是弦拉得太紧,再碰一下就要断。
窗外,阎良市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史云澜抬起头,看着那扇糊了旧报纸的玻璃窗,雨水顺着裂隙往下淌,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掉下悬崖的时候,崖壁上那朵小桃花。
也不知道它后来开了没有。
“算了。”史云澜把外卖券折了折,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拿起床头的工装。“送快递就送快递吧。”
他把工装往身上一套,拉链拉到顶,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。
快递小哥,平平无奇,扔人堆里找不着。
跟三百年前那个白衣胜雪、御剑凌云的史三公子,隔了整整一个世界。
史云澜拎起钥匙,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身后,出租屋的门缓缓关上,那碗凉透的泡面还搁在桌上,没人管它。
外面雨声渐大,街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早点摊的叫卖,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,把他一身仙气冲得干干净净。
史云澜跨上三轮快递车,拧了拧油门,突突突地驶进雨幕中。
没有飞剑,没有遁光,没有云雾。
有一辆烧汽油的、座垫还有点漏水的三轮电动车。
他蹬了一脚油门,又补了一脚,车速从“散步”提到了“小跑”。
雨点打在他脸上,凉的。
史云澜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至少,他还能呼吸。
而且房租只要八百。
比当年给九霄仙宗交的月例灵石便宜多了。
三轮车拐过街角,驶入文景路。
远处,阎良市的天际线被雨雾模糊成一片灰色。
没人知道,这辆破破烂烂的快递车上,坐着一个人,脑子里装着三百年的恩怨,丹田里空空荡荡,但心里还揣着一颗种子。
那颗种子很小很轻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但它还没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