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南风与暗流（2/2）

陈嘉树仔细翻阅了那份《经济政策参考》，上面的文章大多充满官样文章的气息，间或有一些脱离实际的政策空想。这是一个信号，南京方面有人注意到了他，并且可能存在着对务实经济理论的需求。

他再次拿出了《困局与破局：当前中国实业与金融关系之刍议》的稿子，仔细修改润色，将其中过于尖锐的直接抨击，部分转化为更具建设性的分析和政策建议，但核心观点与批判锋芒并未削弱。

然后，他将其誊抄清楚，附上一封给顾敏的回信，信中只探讨学理与经济现实，不涉派系，不表立场，以纯粹的学术交流口吻，将文章寄往南京。

这是一次谨慎的投石问路。他需要判断，南京的新政权内部，是否存在能够接纳他这种基于严谨经济学理、而非空泛政治口味的土壤。

稿件寄出后，陈嘉树的生活似乎按部就班。

他定期巡视工厂，审阅《快讯》内容，听取周世昌关于各方动向的汇报。与张婉卿的交往也一如既往，品茶，谈诗，偶尔交流对时局和经济的看法，彼此都珍惜这份乱世中难得的精神默契。
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一周后的傍晚，周世昌步履匆匆地走进书房，脸上带着一丝紧张。

“陈先生，有点麻烦。‘暗刃’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兄弟，今天下午在文华印务后巷，撞见一个生面孔的记者在偷偷拍照，重点是拍进出印刷所的人和车辆。

那兄弟上前盘问，对方言辞闪烁，想强行离开，发生了点推搡。混乱中，从那记者身上掉出本证件……”周世昌顿了顿，低声道，“是日本上海每日新闻社的记者证，名字叫平井一郎。”

陈嘉树的目光骤然锐利。“日本记者？盯上文华印务了？”

“还不确定目标是文华印务，是《快讯》，还是……”周世昌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，或者是陈嘉树本人。

“人呢？”

“我们的人控制住了，暂时扣在货栈那边。他吵着要见领事，说我们非法拘禁。”

陈嘉树沉吟片刻，大脑飞速权衡。日本记者，拥有明面身份和舆论工具，比单纯的浪人特务更棘手。

“问出什么没有？”

“他只说是例行新闻采访，觉得《商情快讯》信息灵通，想做个专题报道。”

“谎话连篇。”陈嘉树冷笑，“把他放了。”

“放了？”周世昌一愣。

“扣着只会授人以柄，引来领事馆乃至巡捕房的直接干涉。放了他，但要让他吃点苦头，明白上海滩不是他能随意窥探的地方。同时，让他‘无意中’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
陈嘉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：“就说，听说公共租界巡捕房最近捣毁了一个伪造证件的窝点，缴获了一批制作精良的假记者证。”

周世昌立刻明白了：“您是说，我们咬死他使用的是可疑证件？即便他事后通过官方渠道施压，我们也有理由说是误会，是他使用伪造证件意图不轨在先？”

“没错。另外，让他带句话回去，上海滩值得报道的新闻很多，没必要总盯着一家小小的商情印刷所。有些浑水，蹚得太深，容易淹死。”

“是！我马上去办！”周世昌领命而去。

陈嘉树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伊藤信介的反击，或者说试探，果然来了。而且选择了这样一个既阴险又难以直接对抗的角度。利用记者，既能进行调查，又能在必要时发动舆论攻势。

他思量片刻，拿起电话，接通了民生公司办事处。

“给我订一张下周前往武汉的船票。”他对着话筒说道，语气果断。长江中下游的市场开拓，需要提上日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