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归途(1/2)
七月十五,申时三刻,锦绣谷下山路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。
不是路更陡——路还是那条路,甚至因为地气滋养,草木疯长,好些原本裸露的石阶被新生的藤蔓苔藓覆盖,踩上去软绵绵的,须得格外小心。难走的是心。绷了数日的弦骤然松开,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李远扶着朱清瑶走在最前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小腿的伤口虽已包扎,但失血加上有孕在身,体力明显不支。李远半搂半扶着她,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朱清瑶第三次这样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远第五次这样答,手却没松开。
身后众人也是相互搀扶。韩铁火肩膀的咬伤最深,陆炳架着他一条胳膊,王守仁在另一侧托着。鲁广孝和林老匠人年纪大,由赵德芳左右照应。十个人,来时绳索相连,去时臂膀相依,走成一道歪歪斜斜却异常坚韧的队列。
转过一处山坳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停下了脚步。
昨日还是一片焦土的山坡,此刻竟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。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星星点点,绵延到视野尽头。花丛中有蝴蝶翩翩,蜜蜂嗡嗡,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韩铁火瞪大眼睛。
“地气滋养。”林老匠人深吸一口气,脸上皱纹舒展,“枯木逢春,焦土生花。李三槐祖师爷若在天有灵,当欣慰了。”
王守仁蹲下身,轻抚一朵紫色小花:“《周易》云:‘天地之大德曰生’。今日方知,此言不虚。”
众人默立片刻,继续前行。越往下走,生机越是盎然。原本干涸的山涧有了潺潺流水,水清见底,游鱼可数。枯死的古树旁抽出新枝,嫩绿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走到半山腰时,前方传来喧哗声。一队锦衣卫正快步上山,为首的是个熟面孔——陆炳的副手,姓周的百户。他见到众人,先是一愣,随即单膝跪地:
“诸位大人!卑职奉陛下之命,特来接应!”
他身后,数十名锦衣卫和军士齐刷刷跪下。周百户抬头,声音激动:“山外已收到信号,九地火药埋设点全部控制,逆党余孽正在清剿。陛下……陛下亲至山脚等候!”
朱厚照来了?众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。
“陛下何时到的?”陆炳问。
“今晨。”周百户道,“陛下说,此役关乎社稷,他必须在最近处等消息。”
队伍有了接应,速度快了许多。锦衣卫带来软轿,但无人愿坐——除了朱清瑶被李远强行按进轿子,其余人都坚持自己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酉时初刻,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时,他们终于走出了庐山。
山脚下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最前方是明黄伞盖,伞下站着那位年轻的天子。朱厚照未着龙袍,只一身月白常服,负手而立,眼睛紧紧盯着山路出口。他身侧是咸宁伯仇钺、工部郎中严文焕,以及九江、南昌两府的文武官员。
当李远等人出现在路口时,朱厚照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但他没动,仍站在原地,等着十人走近。
十人在天子面前五丈处停下。李远正要带头行礼,朱厚照却抢先一步,深深一揖。
天子揖臣子。
全场寂静,唯有山风呼啸。
“诸位,”朱厚照直起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辛苦了。”
短短三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陆炳率先跪倒:“臣等不敢!”紧接着,除了朱清瑶因有孕被特许免跪,其余人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朱厚照上前,亲手扶起李远,又扶起王守仁,再扶起林老匠人……他一个一个扶过去,扶到韩铁火时,老铁匠惶恐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。
“韩师傅,”朱厚照看着他肩膀渗血的绷带,“伤可要紧?”
“不……不要紧!”韩铁火结巴,“草民皮糙肉厚,过几天就好!”
朱厚照点点头,转身面对众官员,朗声道:
“传朕旨意——”
全场肃立。
“靖国公李远、镇国长公主朱清瑶、锦衣卫千户陆炳、南征参军王守仁、匠作大师鲁广孝、铁作宗师韩铁火、杭州市舶司提举赵德芳、广州匠人林松龄(林老匠人)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及已故泉州匠人陈守义(陈老匠人),十人同心,破阵平叛,挽社稷于既倒,救苍生于倒悬。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!”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“着即封赏:李远晋靖国公,加太子太傅衔,赐丹书铁券,世袭罔替。朱清瑶晋镇国长公主,食邑加三千户。陆炳擢锦衣卫指挥佥事,赏银五千两。王守仁擢南京兵部主事,赐‘知行合一’御笔匾额。鲁广孝赐‘匠作宗师’金匾,准建鲁班祠于九江。韩铁火赐‘铁骨丹心’匾,授工部匠作司供奉。赵德芳擢杭州市舶司提举(正五品),赐御书‘忠孝两全’。林松龄赐‘四代守心’金匾,岁给禄米百石。陈守义追封‘忠义匠人’,荫一孙入国子监。”
一连串封赏念完,众官员面面相觑——这赏赐之重,本朝罕见。尤其是匠人得封官衔、建祠立匾,更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但朱厚照还没说完。
他走到严文焕面前,从这位工部郎中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绢帛——那是诏书。
“另,朕今日在此,诏告天下——”朱厚照展开诏书,声音陡然拔高:
“自即日起,革除匠户世袭之制!匠人子弟,可科举,可务工,可经商,与民户同!各府州县设‘匠作学堂’,传授《匠作实务则例》,择优录用为官匠,领朝廷俸禄!设‘技术科举’,通匠艺、明算学、晓格物者,可应试入仕!”
山脚下死寂一瞬,随即哗然!
匠户制,自洪武年起已施行百余年。匠人世代为匠,不得改业,不得科举,形同半奴。如今一朝废除,不啻惊雷!
严文焕已泪流满面,伏地高呼:“陛下圣明!天下匠人,永感圣恩!”
朱厚照扶起他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匠户出身的官员、军士、随从。那些人个个眼眶通红,有的已泣不成声。
“这诏书,”朱厚照将诏书交给严文焕,“由你带回南京,刊印万份,发往全国各府县,张榜公布。若有阻挠施行者——斩!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严文焕双手颤抖地接过诏书,如同接过千斤重担。
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天边只剩一抹绛紫。亲兵点燃火把,火光跳跃,映着一张张激动或茫然的脸。
朱厚照走到李远面前,看着他疲惫却明亮的眼睛,轻声道:
“李远,你辞官时对朕说的那些话,朕记下了。今日,朕替你——也替天下匠人,开了这个头。”
李远深深一揖:“陛下圣明,非臣之功。”
“是你的功。”朱厚照摇头,“没有你,没有你们十个人今日在锦绣谷做的事,这诏书发出去,也不过是一纸空文。是你们用命证明了——匠艺不是奇技淫巧,是真能救天下的学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现在,你可以安心归隐了。”
李远抬头,与天子对视。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朱厚照为何要亲至山脚,为何要当场颁布诏书——这位年轻皇帝在用最隆重的方式,为他践行,也为他们共同开启的时代揭幕。
“谢陛下。”李远再次行礼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。
当晚,众人在山脚行营歇息。朱厚照设了简单的宴席,没有歌舞,没有喧嚣,只有一桌山野菜肴,几坛米酒。十人围坐,天子作陪。
席间说起锦绣谷细节,说到张仑机关反噬、地气滋养山川的奇景,朱厚照听得入神。当听到朱清瑶有孕时,他眼睛一亮:
“好!这孩子来得是时候!朕要当他的义父,赐名……就叫承业,如何?”
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笑:“陛下圣明,正合此意。”
朱厚照大笑,举杯:“那这杯,就敬小承业——愿他将来,活在更好的天下。”
众人举杯。酒很淡,情很浓。
七月十六,晨
离别的时候到了。
行营外,车马备齐。李远和朱清瑶要回小李村,鲁广孝回九江,王守仁赴南京上任,陆炳返京复命,韩铁火去龙江船厂交接——他虽授了供奉,但坚持要带完最后一批学徒。赵德芳回杭州,临行前说要把母亲从积善庵接出来奉养。林老匠人最特别,他哪儿也不去,就在庐山脚下结庐而居,说要守着这方被地气滋养的土地,看着它一年年变好。
“这串念珠,给小承业。”林老匠人将一直捻在手中的桃木念珠递给朱清瑶,“我在佛前供了四十九年,能保平安。”
朱清瑶双手接过:“谢林老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人摆手,看向李远,“你们的路还长。记住,技术是术,人心是道。以道驭术,方能长久。”
李远重重点头:“晚辈谨记。”
鲁广孝塞给李远一个木匣:“这里面是我毕生机关心得,还有‘通天之阵’的完整解析。你拿回去,没事翻翻,将来教孩子。”
韩铁火则给了把短刀:“新打的,百炼钢。给孩子防身——当然,得等他大了。”
王守仁没有送实物,只说了句话:“心即理,知行合一。这两句话,够你们受用一生了。”
陆炳最实在,给了块锦衣卫的令牌:“凭此牌,全国驿站可换马歇脚,遇事可调当地锦衣卫相助。虽辞了官,该有的便利还得有。”
赵德芳深深一揖:“李大人,长公主,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他日若过杭州,务必让下官尽地主之谊。”
最后是严文焕。这位曾经的守旧派,如今成了匠制改革最坚定的推行者,他握着李远的手:“《匠作实务则例》下月刊行,第一本定送小李村。往后修订增补,还需李大人指点。”
李远一一谢过,心中暖流涌动。这些人,一月前还多是陌路,如今却成了可托生死的挚友。
朱厚照没有来送——天子昨夜已起驾回南京,临走前留了句话:“朕就不送你了,免得你又跪来跪去。好好过日子,有空……来南京看看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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