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金殿惊雷(2/2)
他走到书案前,抽出一卷地图展开——是大明疆域图,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符号。
“你看,”朱厚照指着地图,“宣府、大同的精兵三万,已经秘密南下,驻防保定、真定。京营、三大营十万精锐,随时可以出动。湖广总兵、南直隶巡抚,朕都已密旨安抚,许以重利,他们不会跟着宁王造反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江西:“宁王在江西能调动的,不过五万卫所兵,加上私兵,最多八万。而朕已经在九江、安庆布下重兵,只要宁王一动,立刻四面合围。”
李远心中震撼。原来皇帝早已布局,而且布局如此周密!
“那陛下在等什么?”他问。
“等一个名分。”朱厚照冷笑,“藩王谋逆,没有铁证,不能轻动。否则天下藩王人人自危,大明就真的乱了。现在……”他看向那些证据,“铁证有了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提笔疾书。写完后,盖上传国玉玺,递给张永:“即刻发往内阁,明早廷议。”
张永接过,匆匆离去。
暖阁里又只剩下朱厚照和李远两人。
“李远,”朱厚照忽然问,“清瑶……她怎么样?”
“郡主一路劳顿,但精神尚好。”李远道,“只是……担忧宁王妃。”
朱厚照沉默了片刻:“王妃是个明白人。她既然选择帮你们,就该知道后果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朕会尽量保全她。毕竟,她是清瑶的母亲。”
这话让李远心头一暖。皇帝虽然杀伐果断,但并非无情。
“陛下,”李远想起一事,“工部那边……”
“严文焕已经向朕坦白。”朱厚照道,“他被宁王胁迫,但最终选择站在朝廷这边。工部那些蛀虫,朕已经让锦衣卫暗中监控,等宁王案一发,一并清理。”
原来严文焕的转变,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。
“那冬衣之事……”
“照常进行。”朱厚照道,“北疆将士的冷暖,不能耽误。李远,你回来得正好,工坊需要你坐镇。两个月内,十万套冬衣,必须备齐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厚照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李远,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“臣愚钝……”
“是你做事的样子。”朱厚照走到他面前,“不夸夸其谈,不邀功请赏,就是埋头做事。织机坏了修织机,冬衣不够做冬衣,证据没了找证据。这个朝廷,夸夸其谈的人太多,踏实做事的人太少。你……很好。”
这评价很朴实,但分量很重。李远躬身:“臣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……”朱厚照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问,“如果有一天,朕让你做更大的事,你敢不敢?”
更大的事?李远心中一动,但不敢妄猜:“但凭陛下差遣。”
“好。”朱厚照拍拍他的肩膀,“先回去休息吧。明天开始,有你忙的。”
李远告退。走出暖阁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豹房的殿宇楼阁照得灯火通明。
他深吸一口气,秋夜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菊花的清香。
一个多月的逃亡,终于结束了。但新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次日,朝会。
太和殿上气氛凝重。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但不少人都面色不安,交头接耳。龙椅上,朱厚照穿着十二章衮服,头戴冕旒,神情肃穆,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“宣旨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遍大殿。
张永上前,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查宁王朱宸濠,身为藩王,不思报国,阴蓄异志,勾结北虏,私绘布防,收买卫所,图谋不轨。证据确凿,罪在不赦。今削去王爵,废为庶人,着锦衣卫即刻赴南昌拿问。江西都司、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,凡有牵涉者,一律革职查办。钦此。”
圣旨读完,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藩王谋逆,这是洪武朝以来最大的案子!而且证据确凿,皇帝显然已经掌握了铁证,否则不会如此果断。
短暂的沉默后,兵部尚书刘宇率先出列:“陛下圣明!宁王谋逆,罪该万死!臣请调兵南下,平此叛逆!”
紧接着,工部尚书、户部尚书、都察院御史……纷纷附议。但也有几个官员脸色煞白,冷汗直流——显然是宁王在朝中的党羽。
朱厚照冷冷扫视全场:“锦衣卫指挥使钱宁。”
“臣在!”一个中年武将出列。
“着你率锦衣卫精锐五百,即日南下,捉拿朱宸濠及其党羽。若有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兵部。”
“臣在!”
“调京营五万,由咸宁伯仇钺统领,南下平叛。湖广、南直隶各卫所,听其调遣。”
“遵旨!”
一道道命令发出,雷厉风行。满朝文武这才意识到,年轻的皇帝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,今日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退朝后,消息像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京城。市井之间,议论纷纷:
“听说了吗?宁王要造反!”
“早就觉得不对劲,前阵子江西来的商人都少了……”
“陛下英明,这么快就查清楚了!”
“这下有好戏看了……”
李远没有上朝,他在西苑工坊里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钟鼓声——那是朝会开始和结束的信号。他知道,此时此刻,朱厚照正在太和殿上,宣读那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圣旨。
“李总办,”顾花眼走过来,脸色复杂,“外面都传开了……宁王,真的要反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远点头,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“那郡主她……”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李远说,“陛下已经答应,尽量保全宁王妃。至于郡主……她早就和宁王划清界限了。”
话虽如此,但他知道,朱清瑶心里一定不好受。那是她的父亲,她的家族。一夜之间,从王府郡主变成逆臣之女,这种落差,不是谁都能承受的。
正说着,朱清瑶来了。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,脸上施了淡妆,看起来精神了些,但眼睛还有些红肿。
“李远,”她走到他面前,“我想去看看母亲。”
李远一愣:“现在?南昌那边……”
“不是南昌。”朱清瑶摇头,“母亲在京郊有处别院,叫‘静心庵’。那是她年轻时修行的地方,也是……她给自己留的后路。如果京城出事,她会去那里。”
李远明白了。宁王妃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,所以提前安排了退路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朱清瑶微笑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而且……工坊需要你。陛下要十万套冬衣,时间紧迫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李远,谢谢你。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接下来的路……让我自己走吧。”
李远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。那个狡黠聪慧的郡主,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坚韧独立的女子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需要什么,随时告诉我。”
朱清瑶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,孤单,但坚定。
李远站在工坊院子里,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李总办,”顾花眼轻声说,“郡主她……不容易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远叹道,“都不容易。”
他转身看向工坊。院子里,匠人们正在忙碌。织机咯哒作响,铁锤叮当敲打,纺车嗡嗡旋转。这些最平凡的声音,此刻听起来如此珍贵。
因为正是这些平凡的声音,在支撑着这个不平凡的时代。
“顾师傅,”李远说,“从今天起,工坊昼夜不停,全力生产冬衣。北疆的将士,等不起了。”
“老朽明白!”顾花眼重重点头,“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要把冬衣赶出来!”
李远笑了。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,踏实,简单,充满了生命力。
他走到那台半自动织机前,抚摸着光滑的木架。这台机器从无到有,历经无数次失败,终于成功。而如今他要面对的局面,比造一台织机复杂千倍万倍。
但道理是相通的:发现问题,分析原理,利用现有条件,一步步解决。
他有工坊,有匠人,有皇帝的信任,有北疆将士的期待。
这些,就是他的力量。
远处,钟鼓楼传来悠长的钟声。那是新的一天开始的信号,也是新时代开启的序曲。
李远深吸一口气,挽起袖子。
该干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