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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扬州谍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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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可能。”沈炼道,“宁王府在江南经营多年,与各路江湖势力都有往来。雇几个亡命徒追杀我们,比动用官兵更隐蔽。”

“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沈炼冷笑,“这里是济宁卫的地盘,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。等过了闸,到了开阔水面,若他们还敢跟,就送他们喂鱼。”

正说着,老苏回来了,拎着大包小包,还带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是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老道士,须发皆白,但面色红润,眼神清亮。

“东家,这位道长想搭船去临清,您看……”老苏询问。

陆炳交代过,路上不能带陌生人。沈炼正要拒绝,老道士却先开口了:“无量天尊。贫道玄真,云游四方,见贵船有祥瑞之气,特来结个善缘。若肯搭载,贫道愿为诸位卜上一卦,指点迷津。”

这话说得玄乎,但老道士气度不凡,不像寻常江湖骗子。李远心中一动:“道长会看相?”

“略通一二。”玄真微笑,“比如这位施主,”他指着李远,“眉间有煞,近期有血光之灾,但印堂发亮,主逢凶化吉。而这位女施主,”又看向走出来的朱清瑶,“凤目含威,贵不可言,然眼下有泪痣,主亲缘坎坷。”

这两句都说中了。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眼,都有些惊疑。

“道长请上船。”李远改变了主意。

玄真上船后,被安排在货舱旁一个小隔间里。他果然给每个人都卜了一卦,说李远“蛟龙得水,终归大海”,说朱清瑶“凤栖高梧,必遇明主”,说沈炼“忠肝义胆,名垂青史”,虽然都是吉利话,但听着舒服。

傍晚时分,船终于过了闸,继续北上。夜色渐浓,运河上船只渐少,两岸芦苇丛生,夜鸟啼鸣,显得格外寂静。

李远心里不踏实,躺在铺上辗转难眠。子夜时分,他忽然听见极轻微的水声——像是有人泅水靠近。

他立刻翻身坐起,摸到短匕,悄悄爬到舱门边。透过门缝,看见月光下的河面上,果然有几个黑影正从芦苇丛中游出,悄悄摸向他们的船。

杀手来了!

李远正要叫醒沈炼,隔壁隔间忽然传来玄真道长的声音,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

“月黑风高,水鬼横行。诸位施主,小心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那几个黑影已经摸到船边,抛出钩索,开始攀爬。

沈炼和两个锦衣卫早已警觉,立刻拔刀迎战。甲板上顿时刀光剑影,厮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
李远护着朱清瑶躲在舱中,透过舷窗观察战况。来袭者共六人,都穿着黑色水靠,身手矫健,刀法狠辣,显然是职业杀手。沈炼三人虽然勇猛,但以一敌二,渐渐落了下风。

眼看一个杀手突破防线,朝货舱冲来,李远正要拼死一搏,隔壁隔间的门忽然开了。

玄真道长走了出来,手里没有兵器,只拿着一把拂尘。他步履从容,走到那个杀手面前,拂尘轻轻一挥。

那杀手忽然僵住了,像是被定身一般,然后软软倒下。

李远看得清楚,拂尘里射出了一道细微的银光——是暗器!

玄真道长脚步不停,拂尘连挥,又放倒两个杀手。剩下的三个见势不妙,转身想逃,沈炼和两个锦衣卫乘势追击,全部解决。

战斗结束,甲板上躺着六具尸体。沈炼检查了一下,低声对李远说:“是‘水鬼帮’的人,江南有名的杀手组织,认钱不认人。”

李远看向玄真道长,郑重行礼:“多谢道长救命之恩。”

“举手之劳。”玄真微笑,“贫道既然搭了船,自然不能坐视不理。只是……”他皱了皱眉,“这些人是冲着你们来的。前面还有更凶险的关卡,你们要小心。”

“道长知道前面有什么?”

“过了临清,就是德州。”玄真缓缓道,“德州守将刘挺,是宁王妃的远房表弟。虽然关系不算近,但宁王若以王妃名义施压,刘挺难保不会动心。”

李远心中一沉。德州是运河重镇,若守将倒向宁王,他们插翅难飞。

“道长可有良策?”

玄真沉吟片刻:“刘挺此人,贪财好色,但有个弱点——怕老婆。他夫人王氏是德州大族之女,颇有见识,且与宁王妃素来不睦。你们若能说动王夫人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
“如何见到王夫人?”

“王夫人笃信佛教,每月十五必去城外的‘慈云寺’进香。”玄真掐指算了算,“三日后就是十五。你们若能在德州耽搁两日,或有机会。”

这情报太重要了。李远再次道谢。

玄真摆摆手,回自己隔间去了。临走时,又补了一句:“那位女施主的命格,与紫微星有缘。好自为之。”

紫微星,帝星。这话里的暗示,让李远和朱清瑶都心头一震。

清理了甲板上的尸体,船继续前行。接下来的两日,果然风平浪静,再没有杀手来袭。

第三日清晨,德州城在望。

远远就能看见城墙上飘扬的旌旗,和运河码头林立的哨卡。官兵严查往来船只,气氛紧张。

老苏按照计划,将船泊在城外一个小码头,说是要等一批货。李远等人扮作伙计,分批上岸,在沈炼的安排下,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。

安顿好后,李远和沈炼开始筹划如何接触王夫人。

“慈云寺在城西十里,香火旺盛。”沈炼说,“每月十五,王夫人辰时出府,巳时到寺,在寺中停留一个时辰。随行护卫八人,丫鬟婆子四人,不算太多。”

“寺里能动手吗?”

“难。”沈炼摇头,“慈云寺是德州名刹,香客众多,王夫人进香时虽会清场,但护卫严密。而且……我们不知道王夫人的态度,贸然接触,可能适得其反。”

这确实是个难题。直接拦轿太冒险,进寺求见又未必能见到。

正商议间,客栈掌柜忽然敲门进来,神色古怪:“客官,外面有个小沙弥,说要见你们。”

小沙弥?李远和沈炼对视一眼,都觉蹊跷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进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,眉清目秀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可是姓李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小僧奉师命,送封信给李施主。”小沙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李远。

信没有署名,但字迹清秀,像是女子手笔。内容很简单:“明日巳时,慈云寺后山‘听松亭’,单独前来。事关性命,勿带旁人。”

李远心中一动:“敢问小师父,这信是谁让你送的?”

“是一位女施主,戴着帷帽,看不清面容。”小沙弥道,“她给了小僧十文钱,让小僧务必送到。信已送到,小僧告辞。”

小沙弥走了。李远拿着信,反复看了几遍。

“可能是陷阱。”沈炼警惕道,“宁王的人知道我们要接触王夫人,故意设局。”

“也有可能真是王夫人。”李远沉思,“玄真道长说王夫人与宁王妃不睦,若她得知宁王谋逆,想通过我们向朝廷示好,也说得通。”

“太冒险了。万一……”

“我们没有选择。”李远收起信,“德州是必经之路,若过不去,一切前功尽弃。明天我去一趟,你带人在外围接应。若有变故,立刻带郡主走,不要管我。”

“李总办!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李远语气坚决,“沈百户,你救过我们多次,这次听我的。”

沈炼沉默了,良久,重重点头:“卑职遵命。”

次日,巳时。

慈云寺后山,听松亭。

亭子建在半山腰,周围松林环绕,清幽僻静。李远独自一人走上山道,手按着袖中短匕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
亭中果然坐着一个人——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素雅,未施粉黛,但气质雍容。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,站在亭外望风。

见李远走来,妇人站起身,微微颔首:“李总办?”

“正是在下。”李远抱拳,“夫人是……”

“妾身王氏,德州守将刘挺之妻。”妇人坦然道,“冒昧相邀,还望李总办见谅。”

果然是王夫人!

“夫人召见,不知有何指教?”

王夫人示意他坐下,亲自斟了杯茶:“李总办从南昌来,一路辛苦。妾身虽深居简出,但也听说了些风声——宁王,要反了,是吗?”

开门见山。李远心中警惕,但面上平静:“夫人何出此言?”
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王夫人放下茶壶,“我那个远房表姐——宁王妃,前日派人送来密信,让我劝夫君放你们一马。信里虽未明说,但字里行间,都是托孤之意。若非大势已去,她不会如此。”

李远心中震动。宁王妃竟然暗中帮他们到了这个地步!

“夫人与宁王妃……”

“少年时一起长大的情分。”王夫人神色黯然,“虽然后来她嫁入王府,我嫁入将门,渐渐疏远,但那份情谊还在。而且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妾身虽是个妇人,但也知忠义。宁王谋逆,是大逆不道。夫君若助纣为虐,我王家九族都要受牵连。”

“夫人深明大义。”李远由衷道,“那刘将军他……”

“他是个糊涂人。”王夫人叹了口气,“贪图宁王许诺的高官厚禄,又顾及亲戚情面,左右为难。妾身劝了几次,他都犹豫不决。所以……”她看着李远,“妾身想请李总办帮个忙。”

“夫人请讲。”

“今夜子时,我会设法调开南门守军。”王夫人压低声音,“你们从南门出城,沿运河往北二十里,有个‘杨柳渡’。那里有艘船等你们,船主是我的娘家侄子,绝对可靠。他会送你们到天津卫。”

这简直是雪中送炭!但李远不敢轻信:“夫人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帮我们?”

“三个原因。”王夫人竖起三根手指,“一,为王家九族,不能跟着宁王陪葬;二,为表姐托付,不能负了她;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为我自己的良心。李总办在南昌、九江、扬州的事,妾身有所耳闻。你为救郡主,为送证据,九死一生,是个忠义之士。帮你们,就是帮大明。”

话说得坦诚,李远心中疑虑消了大半:“夫人大恩,李某没齿难忘。但刘将军那边……”

“我会说服他。”王夫人道,“就算说服不了,至少也能拖住他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你们走后,我会立刻修书给在京城的兄长——他是都察院御史,会将宁王罪证上达天听。”

计划周密。李远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夫人高义,请受李远一拜。”

“快别多礼。”王夫人扶住他,“时间紧迫,你们回去准备吧。记住,子时南门,过时不候。”

李远告辞下山。回到客栈,将情况一说,众人都觉得可行,但沈炼还是保持警惕:“王夫人说得天花乱坠,但万一是个圈套……”

“是圈套也得钻。”李远道,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沈百户,你带人在南门外接应,我带郡主和秋月冬雪从南门走。若有变故,你们立刻撤离,不用管我们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远拍拍他的肩膀,“这一路,辛苦你了。”

沈炼眼眶发热,重重点头。

子夜,德州南门。

果然如王夫人所说,守军明显减少了,而且都心不在焉。李远四人扮作晚归的商贩,顺利出了城门。

走出三里地,沈炼带着两个锦衣卫从路边树林里闪出来:“李总办,一路平安,没有尾巴。”

“好,去杨柳渡。”

七个人沿着运河疾行。夜色深沉,星月无光,只有运河的水声和远处村庄零星的狗吠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小渡口,岸边停着一艘乌篷船。

船头站着个年轻人,见他们来了,举起灯笼晃了三下——是约定好的暗号。

李远也晃了三下灯笼回应。

年轻人跳上岸,抱拳:“是李总办吗?在下王诚,奉姑母之命,在此等候。”

“有劳王兄。”

众人上船。王诚是个干练的年轻人,不多话,立刻撑船离岸。乌篷船小巧灵活,在运河上悄无声息地滑行,很快就将德州城远远抛在身后。

直到这时,李远才真正松了口气。他走进船舱,朱清瑶正靠在舱壁上,闭目养神。听见动静,睁开眼睛。

“出城了?”她问。

“出了。”李远在她身边坐下,“王夫人帮了大忙。”

“她是个明白人。”朱清瑶轻声道,“可惜母亲她……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
提到宁王妃,两人都沉默了。那个在深宫中周旋的妇人,用自己能做到的一切方式,为女儿铺了一条生路。这份母爱,沉重而悲壮。

船行一夜,天亮时已经过了沧州。王诚说,照这个速度,三天可到天津卫。

接下来的三天,风平浪静。运河上漕船往来,两岸秋色渐浓,一派太平景象。但李远知道,这太平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宁王谋逆的阴影,已经笼罩了大半个南方。

第四日清晨,天津卫在望。

这座拱卫京师的军事重镇,城墙高大,旌旗猎猎,运河码头戒备森严。王诚将船泊在城外一个小码头,说:“李总办,我只能送到这里了。进城之后,你们要找的锦衣卫联络点,在‘悦来客栈’。暗号是‘掌柜的,有上好的雨前龙井吗?’回答是‘客官,明前的才有滋味’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李远抱拳,“王兄,大恩不言谢。他日若有机会,定当厚报。”

“李总办客气。快走吧,祝你们一路顺风。”

七人上岸,混在入城的人群中,顺利进了天津卫。按照王诚的指点,很快找到了悦来客栈。

客栈不大,但干净。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听李远说出暗号,眼神一闪,低声道:“客官楼上请,天字三号房。”

天字三号房里,已经等着一个人——是张永身边的亲信太监,姓冯,李远在豹房见过两次。

“李总办,郡主,你们终于到了!”冯太监又惊又喜,“张公公让咱家在此等了五天,天天盼着你们!”

“冯公公,京城情况如何?”李远最关心这个。

“一切就绪,就等你们了。”冯太监压低声音,“陛下已经暗中调集京营、三大营精锐,只待宁王罪证一到,便可下旨讨逆。但宁王在朝中也有耳目,陛下不能明着等,所以派咱家来接应。你们休息一晚,明天一早,咱家安排你们秘密进京。”

终于要回京了!这一个多月的逃亡,终于要结束了!

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,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一些,但心里的压力却更大了——回京之后,才是真正的决战。

宁王,朱宸濠。

那个看似逗趣、实则深沉的藩王,那个爱种花弄草、却心怀天下的野心家。

他们之间的恩怨,该了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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