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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水月庵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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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他握住朱清瑶的手,“只有继续往前走,完成该做的事,才对得起王妃的牺牲。”

朱清瑶转过头,看着他,眼中重新燃起光芒:“你说得对。接下来……我们去哪?”

“九江。”李远道,“按照王妃的安排,去找你舅舅。他是卫所军官,可以保护你,也可以帮我们送信回京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李远望向北方,“回京城。把这几个月查到的一切,禀报陛下。宁王谋逆,证据确凿,陛下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
朱清瑶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江风吹起她的发丝,拂过李远的脸颊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
小船在江面上疾驰。两岸青山如黛,江水滔滔东去。

远处,南昌城的轮廓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
那个困了她一个多月的牢笼,终于被甩在身后。

新的征程,开始了。

三日后,九江府。

九江卫指挥佥事府邸,书房。

一个四十来岁、身穿武官常服的中年汉子坐在书案后,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的信。他是朱清瑶的舅舅,王守德。

“这信……真是王妃亲笔?”他抬起头,看向坐在对面的李远和朱清瑶。

“千真万确。”朱清瑶点头,“舅舅若不信,可以比对笔迹。”

王守德又仔细看了一遍信,长叹一声:“姐姐她……这是何苦。”

“母亲是为了保全宁王府。”朱清瑶低声道,“舅舅,如今父亲和兄长一意孤行,谋逆已是箭在弦上。母亲希望您能帮忙,送我回京,将此事禀明陛下。若能及时制止,或许……还能保全家族。”

王守德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清瑶,不是舅舅不帮你。只是……你可知道,宁王在江西经营多年,卫所、衙门、甚至锦衣卫,都有他的人。你们能从南昌逃出来,已是万幸。但想从九江回京,难如登天。”

“再难也要试。”李远开口,“王大人,下官奉陛下密旨南下,查探宁王动向。如今证据确凿,必须尽快回京禀报。否则一旦宁王起事,北疆危急,大明江山危矣。”

他从怀中掏出那封从孙锐身上搜来的信,递给王守德:“这是凤阳卫指挥同知刘琨写给世子的密信,凤阳卫已被宁王渗透。若南北呼应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王守德接过信,越看脸色越难看:“凤阳卫……那可是中都卫所!宁王的手,伸得太长了!”

“所以必须尽快禀报陛下。”李远沉声道,“王大人是朝廷命官,守土有责。如今宁王谋逆,大人若能协助我们回京,便是大功一件。陛下明察秋毫,定不会亏待有功之臣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,但有效。王守德虽然是朱清瑶的舅舅,但更是朝廷武将。在家族和朝廷之间,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
“你们……想怎么回京?”王守德问。

“走水路。”李远道,“从九江顺长江而下,至扬州转运河,直抵通州。这条路最快,也相对安全。”

“安全?”王守德苦笑,“李总办,你太小看宁王了。从九江到扬州,沿江各府都有他的眼线。你们一露面,就会被发现。”

“所以需要大人帮忙。”李远看着他,“大人是九江卫佥事,调一艘官船应该不难。若我们能乘官船,扮作押送军需的官兵,或许能蒙混过关。”

王守德沉吟不语。调官船是重罪,一旦被发现,他这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了。但若不帮,等宁王事发,他这个宁王妃的弟弟,同样难逃株连。

进退两难。

正犹豫间,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:“大人,卫指挥使有请,说有紧急军务。”

王守德站起身:“你们先在府里住下,不要露面。等我回来再议。”

他匆匆离去。李远和朱清瑶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。

王守德这一去,吉凶难料。

两人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。秋月和冬雪伺候朱清瑶梳洗更衣,李远则和四个护卫在隔壁房间休息。

连续几天的奔波,所有人都疲惫不堪。但李远不敢睡,他坐在窗前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王守德回来了,脸色比走时更难看。

“出事了。”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,“指挥使接到宁王府密令,全城搜捕你们。说你们是朝廷钦犯,劫持郡主,格杀勿论。”

李远心头一沉:“指挥使……也是宁王的人?”

“不完全是,但不敢得罪宁王。”王守德苦笑,“九江卫指挥使张崇是个老滑头,两边都不想得罪。他让我带人去搜,但暗示我……可以‘搜不到’。”

这是机会。

“大人,”李远立刻道,“既然指挥使睁只眼闭只眼,那我们就趁今晚出城。只要出了九江地界,宁王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。”

“今晚?”王守德皱眉,“太急了。官船调动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你们怎么出城?四门都已经戒严了。”

李远早有准备:“不走城门。九江城墙有一段临江,防守薄弱。我们可以从那里缒城而下,乘小船离开。”

王守德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于点头:“好。我给你们准备绳索和小船。但只能送你们到城外的‘小孤山’,剩下的路,要靠你们自己了。”

“足够了。”李远抱拳,“大人恩情,没齿难忘。”

“别说这些了。”王守德摆摆手,“清瑶是我外甥女,我帮她天经地义。只是……这一路凶险,你们千万小心。”

他匆匆去安排。李远回到厢房,将计划告诉朱清瑶和四个护卫。

“今晚子时行动。”他说,“王大人会派人引开城墙守军,我们从东南角缒城。江边有小船,上船后顺流而下,天亮前应该能到小孤山。”

“那小孤山之后呢?”赵大壮问。

“小孤山有个渔村,沈百户在那里安排了接应。”李远道,“只要到了小孤山,就安全了。”

话虽如此,但每个人都知道,这一路绝不会顺利。

夜色渐深。

子时将至,王守德派人送来五套九江卫兵士的衣裳,还有绳索、钩爪等工具。李远五人换上衣裳,朱清瑶和两个丫鬟则扮作随军女眷——虽然冒险,但别无他法。

一行人悄悄出了府邸,在亲兵的引导下,沿着僻静的小巷往东南城墙摸去。

九江城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和偶尔的犬吠。街上看不见行人,但能感觉到暗处的眼睛——宁王的眼线无处不在。

快到城墙时,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亲兵立刻示意众人躲进一条黑巷。

一队巡逻兵从巷口经过,灯笼的光晃过巷子,能看见他们腰间的佩刀和警惕的眼神。等他们走远,亲兵才松口气:“快,跟上。”

终于到了东南城墙下。这里果然防守薄弱,只有两个哨兵在城楼上打瞌睡。

王守德安排的另一个亲兵已经在等着了。他做了个手势,城楼上的哨兵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岗位。

“快!”亲兵催促。

赵大壮抛出钩爪,抓住城垛。试了试牢固程度,率先攀爬上去。接着是胡小虎、两个护卫、秋月冬雪、朱清瑶,最后是李远。

缒城比想象中顺利。城墙虽然高大,但有了绳索和钩爪,并不难下。不到一炷香时间,所有人都安全落地。

江边果然拴着一条小船,能坐七八个人。

“上船!”李远扶着朱清瑶上船,其余人依次登船。

亲兵在岸上挥手告别,然后迅速收起绳索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小船离岸,顺流而下。江面上雾气弥漫,能见度很低,但这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。

李远坐在船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赵大壮和胡小虎奋力划桨,小船如离弦之箭,在江面上疾驰。

一个时辰后,前方江面上忽然出现了几点灯火——是船!

“停桨!”李远低喝。

小船立刻停下,借着雾气隐蔽。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,能看清是三条中型船只,船头插着旌旗,甲板上站着兵士。

是九江卫的水师巡逻船!

“怎么办?”赵大壮声音发紧。

“别动。”李远按住他,“雾气这么大,他们不一定能发现我们。”

三条巡逻船缓缓驶过,最近的一条离他们只有十几丈远。能清楚听见船上官兵的说话声:

“……这大半夜的,还要巡逻,真是晦气。”

“少抱怨,上头有令,严查江面。说是抓朝廷钦犯,我看就是折腾咱们……”

“听说那钦犯劫持了郡主?胆子真大。”

“关咱们屁事,快点巡完回去睡觉……”

巡逻船渐渐远去,消失在雾气中。

众人松了口气。

“继续划。”李远说,“趁天还没亮,尽快到小孤山。”

小船再次启程。又划了一个多时辰,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。雾气渐渐散去,江面开阔起来。

前方出现一座小岛的轮廓,像一柄孤剑插在江心——是小孤山。

“到了!”胡小虎兴奋地说。

小船靠岸。岛上果然有个小渔村,十几户人家,炊烟袅袅。船刚停稳,一个渔夫打扮的人就迎了上来。

“是李总办吗?”那人问。

“是我。”李远上岸,“沈百户呢?”

“百户大人在村里等你们。”渔夫引路,“请随我来。”

渔村不大,很快就到了一处普通的渔家小院。推开院门,沈炼果然等在院子里。

“李总办,郡主,你们终于到了。”沈炼迎上来,神色疲惫但眼中有关切,“路上没出什么事吧?”

“有惊无险。”李远道,“沈百户,你怎么会在这里?那天在水月庵……”

“那天是误会。”沈炼苦笑,“世子早就怀疑我了,所以派人暗中监视。我为了让你们脱身,故意装作叛变,引开追兵。后来摆脱了监视,才赶来小孤山布置。”

原来如此。李远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。

“接下来怎么安排?”他问。
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沈炼指着江边,“那里有一条快船,是锦衣卫的密船,可以日夜兼程。你们乘这条船去扬州,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。从扬州转运河,半个月内可到通州。”

半个月……时间很紧,但总比没有强。

“事不宜迟,现在就出发。”李远说。

沈炼点头,正要带他们去码头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个渔夫打扮的汉子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百户大人,不好了!江面上来了好多船,把岛围住了!”

众人大惊。

沈炼冲到院墙边,探头望去。只见江面上,十几条大小船只正从四面合围而来,船上旌旗招展,兵士林立。

是九江卫的水师!
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沈炼脸色铁青,“我们藏得这么隐蔽……”

“是舅舅……”朱清瑶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,“一定是他……出卖了我们。”

王守德?那个口口声声要帮他们的舅舅?

李远心中冰冷。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
“沈百户,”他沉声道,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

沈炼咬牙:“后山有条小路,通到岛的另一侧。那里有片芦苇荡,藏着一条小船。但……只能坐三四个人。”

三四个人?他们有九个人。

“李总办,你带郡主走。”赵大壮率先开口,“我们四个断后。”

“不行!”李远断然拒绝,“要死一起死,要走一起走。”

“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!”赵大壮急了,“李总办,你的命比我们金贵!你要回京禀报军情,要救郡主,要扳倒宁王!你不能死在这里!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!”赵大壮跪下,“李总办,老赵我这条命是你救的,今天就还给你!你们快走!”

胡小虎和其他两个护卫也跪下:“请李总办带郡主走!”

李远眼眶发热。他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李远,”朱清瑶握住他的手,眼中含泪但语气坚定,“走吧。别让他们的牺牲白费。”

江面上,兵船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军官的呼喝声。

沈炼一咬牙:“走!”

他拉着李远和朱清瑶,往后山跑去。秋月和冬雪紧随其后。

赵大壮四人则拔刀出鞘,守在院门口,像四尊铁塔。

“兄弟们,”赵大壮咧嘴一笑,“咱们比比,看谁杀得多!”

“好!”

四人冲向已经登陆的官兵,刀光闪烁,血肉横飞。

后山的小路很陡,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。李远拉着朱清瑶,沈炼在前面开路,秋月冬雪跟在后面。

身后传来激烈的厮杀声,还有赵大壮豪迈的笑声:“来啊!狗娘养的!”

那笑声戛然而止。

李远脚步一顿,闭上了眼睛。

“快走!”沈炼催促。

五人爬到山顶,往下望去。另一侧的江边果然有片芦苇荡,一条小船藏在里面。

他们冲下山,跳上小船。沈炼撑起竹篙,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荡,驶入江心。

回头望去,小孤山已经陷入一片火海。喊杀声渐渐微弱,最终被江涛声淹没。

李远跪在船头,朝着小孤山的方向,深深叩首。

赵大壮,胡小虎,还有那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护卫……这份情,他记下了。

朱清瑶也跪在他身边,泪流满面。

小船在江面上疾驰,将那座燃烧的小岛远远抛在身后。

朝阳升起,将江水染成一片血红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前方的路,还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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