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惊雷乍现(2/2)
他想起那个三角形标记指向的三个地方:工坊、豹房、皇宫。
如果“甲三”想控制这三个地方,那么工坊的控制已经开始了——通过那五名匠人。豹房呢?皇帝身边的什么人,可能已经被收买或胁迫?皇宫呢?那里是朝堂的中枢,如果也被渗透……
李远不敢再想下去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子时了。
他吹灭油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各种线索在脑海里翻涌,像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,他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窗纸。
李远立刻清醒,手摸向枕边的短匕。
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,接着,一张纸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。
他屏住呼吸,等了一会儿,确认窗外的人已经离开,才起身捡起纸条。
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他看见纸上只有四个字:
“清瑶危速救”
字迹潦草,墨迹未干,像是匆匆写就。而且……这字迹,他认得。
是朱清瑶的亲笔。
李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,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呼啸而过。
纸条在他手中微微颤抖。
清瑶危。速救。
她在南昌到底遇到了什么?这封信是怎么送出来的?送信的人又是谁?
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,但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:他必须去南昌,必须把她救出来。
可怎么去?他是朝廷命官,无旨不得离京。而且工坊怎么办?学堂怎么办?北疆急需的冬衣怎么办?
李远靠在窗边,望着漆黑的夜空,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
远处,隐隐传来雷声。夏夜的第一场雷雨,就要来了。
翌日清晨,李远是被急雨敲打窗棂的声音吵醒的。
他几乎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血丝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。朱清瑶的求救信被他贴身藏着,永丰号的账目副本则藏在床榻暗格里。这两样东西,都是催命符,也是翻盘的希望。
他洗漱完毕,换上官袍,正准备去工坊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顾花眼撑着油纸伞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李总办,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工坊……工坊里那五个人,不见了!”
李远心头一沉:“哪五个人?”
“就是郡主从南昌带来的那五个匠人!”顾花眼声音发颤,“昨夜还在,今早起来,人没了,铺盖行李都在,但人不见了。问过其他人,都说没看见他们出去。”
李远立刻冲向工坊。匠人们已经聚集在院子里,议论纷纷。那五名匠人居住的厢房门敞开着,里面收拾得很整齐,床铺叠得方正,工具摆放有序,看不出仓促离开的痕迹。
但人确实不见了。
王栓子带着人检查了院墙和门锁,没有发现破坏的痕迹:“像是……自己开门走的。但门房老张头说,昨夜没听见任何动静。”
自己开门走,却不惊动任何人,不留任何痕迹。这要么是早有预谋、配合默契,要么就是……被人里应外合接走了。
李远想起黑衣人的话:“小心身边的人。”
这五人突然消失,是宁王察觉到了什么,提前撤走了眼线?还是他们接到了新的指令,去执行别的任务?
更让他不安的是,这五人知道工坊的很多秘密:三层织法的工艺细节、戍楼褐的生产流程、甚至匠作学堂的运作方式。如果他们把这些情报带回南昌……
“李总办,”刘一斧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老朽检查了他们的工具和留下的东西。其他四人的都还在,但那个叫周平的织工……他的织锦花样图册不见了。”
周平。李远记得这个人,三十出头,沉默寡言,但手艺极好,尤其擅长复杂花样的设计。当初朱清瑶带他来时,说他是“王府里最好的织锦匠人”。
“图册里有什么?”
“都是他这些年设计的花样,”刘一斧说,“但老朽偶然见过一次,那些花样……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刘一斧犹豫了一下:“那些花样,乍看是牡丹、莲花、云纹之类的吉祥图案。但若把图案拆解开,重新组合……好像能拼出别的东西。老朽当时没在意,但现在想想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李远已经明白了。
用织锦花样传递密信,是古已有之的手段。不同的颜色、线条、纹路的组合,可以对应不同的文字或符号。周平留在工坊这几年,可能一直在用这种方式,将工坊的情报编码成花样,通过某种渠道传递给宁王。
而如今他带着图册消失,要么是任务完成,要么是……要开始新的任务了。
雨越下越大,豆大的雨点砸在工坊的青瓦上,噼啪作响。匠人们都聚集在廊檐下,看着李远,眼神里满是惶惑。
工坊里出了内奸,还是五个。这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。
李远深吸一口气,走到院子中央,站在雨里。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官袍,但他站得笔直。
“诸位,”他的声音穿透雨幕,“那五个人,是宁王府安插在工坊的眼线。如今他们走了,说明宁王不再需要监视我们——或者说,他有了更直接的手段。”
匠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露出愤怒的神色,有人则更加不安。
“但我要告诉诸位,”李远提高了声音,“工坊是陛下的工坊,是为了给边军将士制备御寒衣物而建的工坊。我们做的每一件衣裳,都会穿在保家卫国的将士身上。这件事,不会因为几个眼线走了就停下,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阻挠就停下!”
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愿意留下的,我李远感激不尽。不愿留下的,现在就可以离开,我绝不为难。”
院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哗哗的雨声。
过了许久,顾花眼第一个站了出来:“老朽留下!这工坊是老朽看着建起来的,三层织法是老朽亲手试出来的,凭什么让几个宵小吓退?”
刘一斧也上前一步:“老夫也留下。木工活计还没教完呢。”
韩铁火没说话,只是默默站到了李远身后。接着,一个又一个匠人站了出来,最后,所有人都留在了原地。
李远眼眶发热,他朝众人深深一揖:“李远,谢过诸位!”
雨还在下,但院子里那股惶惑的气氛,已经被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情绪取代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名太监翻身下马,也顾不上打伞,浑身湿透地冲进院子:“李总办!陛下急召,命你即刻前往豹房觐见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远身上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沉声道:“我这就去。”
转身时,他看见王栓子担忧的眼神。他微微摇头,示意无事,然后跟着太监走出工坊,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。
马车在雨中疾驰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李远坐在车里,透过摇晃的车帘,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。
朱厚照这个时候召见他,是为了什么?是知道了工坊眼线消失的事?还是北疆军情有了新变化?亦或是……南昌那边出了什么事,皇帝也收到了消息?
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求救信,又想起床榻暗格里那些账目副本。
该来的,终究要来了。
马车驶入西苑,在豹房门前停下。李远下了车,早有太监撑着伞等候。他跟着太监穿过熟悉的廊庑,来到那间暖阁前。
门开了,朱厚照背对着门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雨幕。他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。
“臣李远,叩见陛下。”李远跪下行礼。
朱厚照没有转身,只是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张伴伴,给李总办看座。”
张永搬来一个绣墩,李远谢恩坐下。暖阁里很安静,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。
良久,朱厚照才缓缓转身。年轻的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有深重的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李远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“李远,”朱厚照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实话,宁王……是不是要反?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在暖阁里炸开。
李远心跳骤停,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朱厚照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份奏报扔到他面前:“你自己看。”
李远捡起奏报,展开。这是一份来自江西按察使司的密奏,时间标注是五月初三——两天前。
奏报里说,南昌宁王府近期动作频繁:以“修缮王府”为名,大量采购木材、铁料;以“护卫家产”为名,招募青壮编练私兵;以“接济灾民”为名,囤积粮草。更可疑的是,宁王府与江西、湖广多处卫所将领往来密切,且有重金馈赠。
奏报末尾,按察使惶恐地写道:“……臣本不敢妄测藩王,然宁王所为,已逾常制。且近日南昌城中传言四起,有云‘天命所归’,有云‘清君侧’。臣忧心忡忡,伏乞圣裁。”
李远放下奏报,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还有这个,”朱厚照又扔过来一封信,“南昌锦衣卫密报。”
这封信更直白:宁王朱宸濠已暗中联络江西、湖广、南直隶多处藩王及地方豪强,以“正德昏聩、宠信阉宦、荒废朝政”为名,密谋起兵“清君侧”。起事时间,初步定在……今秋八月。
八月。秋高马肥,北虏可能大举入寇的时候。
李远终于明白,为什么北疆局势会突然紧张,为什么达延汗之子频频袭扰——那可能不是巧合,而是宁王与北虏之间,有某种默契,或者说,某种交易。
“陛下,”他抬起头,“这些奏报……”
“朕已经压了三天。”朱厚照打断他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李远,朕只问你一句:清瑶知不知道她父亲要反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直插李远心脏。
他想起朱清瑶那封求救信,想起她送来的玉簪碎片,想起她在信中那些隐晦的警告。她知道,她一直都知道。但她不能说,不能明说,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,求助他。
“臣以为,”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郡主她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无奈,也有释然:“是啊,身不由己。朕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?”
他走回窗边,背对着李远:“李远,朕可以告诉你,工坊里那五个眼线,是朕让人放走的。”
李远猛地抬头。
“不放走,怎么让他们传回假消息?”朱厚照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怎么让宁王以为,他的计划天衣无缝,朕还蒙在鼓里?”
李远忽然想起,那五人消失得太过蹊跷,太过干净。原来……是皇帝的人做的。
“陛下早就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些,不全。”朱厚照转过身,“永丰号案,朕就知道背后不简单。工部、兵部那些蛀虫,不过是小角色。真正的大鱼,在南昌,在朕这位好皇叔那里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手指敲着那些奏报:“但朕没有证据。藩王谋逆,没有铁证,就不能动。否则天下藩王人人自危,大明就真的乱了。”
李远明白了。皇帝在等,等宁王自己跳出来,等证据确凿,等一个能一举铲除、又不引起大乱的机会。
“陛下需要臣做什么?”
朱厚照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李远,朕若让你去南昌,把清瑶接回来……你敢不敢去?”
李远心头一震,随即毫不犹豫地跪倒:“臣愿往!”
“哪怕可能回不来?”
“臣愿往。”
朱厚照长长吐出一口气,弯腰扶起他:“好。朕没看错你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,塞到李远手里:“这是朕的密旨金牌,见金牌如朕亲临。你持此牌去南昌,以‘督查宁王府织造贡品’为名,光明正大地进王府,把清瑶带出来。记住,只要带出清瑶,其他什么都不要管,立刻回京。”
李远握紧金牌,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:“那宁王若阻拦……”
“他不敢明着拦。”朱厚照冷笑,“只要清瑶愿意跟你走,他若敢强留,就是抗旨。到时候,朕就有理由动他了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李远顿了顿,“但工坊那边……”
“工坊有严文焕,有顾花眼他们,乱不了。”朱厚照拍拍他的肩膀,“北疆的冬衣,朕会另想办法。你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把清瑶平安带回来。”
李远重重点头。
走出暖阁时,雨已经小了。天色阴沉,但云层间透出一缕微光。
张永送他出来,在廊下低声说:“李总办,此去凶险,千万小心。南昌锦衣卫千户所的人,陛下已经打过招呼,他们会暗中协助你。这是联络方式和信物。”
他塞给李远一个蜡丸和半枚铜钱。
李远收好,朝张永深深一揖:“多谢公公。”
马车还在外面等着。李远上了车,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豹房。那个年轻的皇帝还站在窗前,身影在雨幕中有些模糊。
马车启动,驶出西苑。
李远靠在车厢里,握着那块金牌和那半枚铜钱,心中五味杂陈。
终于要去南昌了。终于要去接她了。
可这一路,注定不会太平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朱清瑶的脸。她笑着的样子,她生气的样子,她认真工作的样子,还有她最后那封信里,那句隐忍的“何时共剪西窗烛”。
等我。他在心里说。
马车穿过雨后的京城街道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。
一场更大的风雨,正在南方酝酿。
而他,正朝着风暴的中心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