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豹房三面对(2/2)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这……若钱粮充足,匠役齐备,约需一年半至两年。”
“一年半。”朱厚照重复一遍,看向李远,“李远,你那‘铁牛’机,若全力开工,十万套冬衣要多久?”
李远心中快速计算:“回皇上,一台‘铁牛’日梳棉可制衣三十套。若在宣府工坊扩至二十台机器,配齐匠人,加上织造、裁剪、缝制等工序,一年内可完成十万套。”
“一年,和一年半。”朱厚照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“严主事,这半年时间,北疆可能会冻死多少士卒,你算过吗?”
严文焕额角渗出细汗:“皇上,祖制乃国之根本,不可因一时之急而废啊!”
“朕没说要废祖制。”朱厚照站起身,走到梳棉机模型前,手指抚过那些精巧的齿轮,“朕只是在想,太祖太宗定下那些规矩时,为的是让大明江山永固,让将士衣食无忧。两百多年过去了,北疆更冷了,蒙古人的马更快了,咱们的冬衣,是不是也该变得更暖和些?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:“严文焕,你口口声声祖制,可还记得《皇明祖训》里,太祖皇帝第一句话是什么?”
严文焕一怔,下意识答道:“‘凡我子孙,当体朕心,以安民为要’……”
“以安民为要。”朱厚照打断他,“边军士卒是不是民?让他们在寒冬里挨冻,是不是‘安民’?”
“臣……臣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哪个意思?”朱厚照语气转冷,“李远造出了更暖的冬衣,边军都说好,你却非要他们穿回旧袄子,理由是‘祖制’。严主事,你这到底是忠君体国,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迂腐误国?”
这四个字如重锤砸下。
严文焕脸色煞白,扑通跪地:“皇上明鉴!臣绝无此意!臣只是……只是担心此例一开,各地效仿,军器制式混乱,将来调度使用必生祸端啊!”
“那就定下新制式。”朱厚照说得轻描淡写,“李远,你那‘戍楼褐’的用料、织法、尺寸,可能形成定式,编入工部则例?”
李远心中一震,知道这是关键转折,郑重道:“回皇上,完全可以。臣已在《御寒梳棉工坊全录》中详载‘戍楼褐’十八项标准,从羊毛清洗碱水浓度、梳棉机齿轮规格、混纺比例、到衣长袖宽、缝线针距,皆有数据可循。若工部需要,臣可三日内整理成《戍楼褐军衣制造则例》呈上。”
“好!”朱厚照抚掌,“严主事,你听清了?不是要乱你的制式,是要给你一套更好的制式。工部那些老规矩,该改的就得改。太祖太宗若在天有灵,看到咱们的将士能穿上更暖的冬衣,只会欣慰,不会怪罪。”
严文焕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还想说什么,却被朱厚照摆手止住。
“今日就到这里。”朱厚照重新坐下,恢复了那副随意的神态,“严主事,你那封弹劾奏疏,朕就当没看过。回去好好想想,工部的差事该怎么当。是抱着两百年前的旧纸堆不放,还是睁眼看看现在的北疆需要什么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严文焕声音干涩,磕头告退。起身时,他深深看了李远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,有愤恨,有不甘,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。
待严文焕退出暖阁,朱厚照才看向李远和朱清瑶,脸上露出笑容:“行了,碍眼的人走了。李远,你刚才那番话,说得不错。有理有据,还知道拿边军士卒的性命说事,戳到那老迂腐的痛处了。”
李远躬身:“臣只是据实而言。”
“据实而言……”朱厚照重复一遍,忽然问,“你那本《全录》,带来了吗?”
“摘要副本在此。”李远将册子呈上。
朱厚照接过,快速翻看。他看得很细,尤其在技术数据、成本核算、匠人管理等页面停留良久,不时点头。
“这些数据,都是真的?”
“臣以性命担保,句句属实。皇上可派专人赴宣府核验。”
“朕信你。”朱厚照合上册子,看向李远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,“王承恩在奏疏里说你有经世之才,朕原先还不信。现在看来,至少实务之才,你是有的。”
他站起身,在暖阁内踱了几步,忽然问:“李远,若朕让你在京城也建一个梳棉工坊,专供京营冬衣,你能办好吗?”
李远心中一跳,与朱清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京城建坊,意味着要从宣府抽调人手资源,更意味着要直接面对工部乃至整个朝堂更复杂的局面。
但他没有犹豫:“回皇上,只要钱粮、匠人、场地齐备,臣可办到。”
“钱粮朕给,匠人你自己找,场地……”朱厚照想了想,“西苑校场东边有片空房,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,收拾出来应该够用。就叫……‘西苑梳棉工坊’,仍归豹房直隶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朱厚照又看向朱清瑶:“清瑶堂妹,这工坊筹建,你可愿协助李远?”
朱清瑶福身:“清瑶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好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朱厚照似乎很满意今日的安排,摆摆手,“你们先退下吧。筹建工坊的具体事宜,朕会让张永跟你们对接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二人行礼退出。
走出暖阁,穿过校场,直到宫门外,李远才轻轻舒了口气。后背的官服,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朱清瑶走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皇上今日,是站在我们这边的。”
“暂时是。”李远望向工部衙门的方向,“但严文焕不会善罢甘休。今日他在皇上面前失了颜面,回去后,只怕会更激烈地反扑。”
“还有父亲那边……”朱清瑶轻声说,“周先生带回去的消息,不知父亲会如何反应。”
二人说着,已走到宫门外长街。早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一片暖意。但李远知道,这阳光下的京城,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远处,一辆马车缓缓驶来。车前悬挂的灯笼上,写着一个“严”字。
马车在李远面前停下,车帘掀起,露出严文焕那张苍老而阴沉的脸。
“李总办,”他声音沙哑,“今日豹房一晤,老朽领教了。不过有些话,皇上说得,老夫却不敢苟同。工部的事,终究是工部的事。咱们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车帘放下,马车辘辘远去。
朱清瑶蹙眉:“他在威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远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目光沉静,“但他说得对,来日方长。工部这一关,才刚刚开始。”
西苑梳棉工坊的筹建,将是他与严文焕、与整个工部保守势力的第二战场。
而这场仗,他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