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松鹤楼之约(2/2)
他说这话时,眼中有一种光,那是历经北疆风霜后淬炼出的沉稳与自信。
朱清瑶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,一丝如释重负:“其实刚才,我还真怕你答应父亲的条件。”
李远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你要是答应了,我会看不起你。”朱清瑶转过身,背靠着窗棂,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,勾勒出纤细轮廓,“但我也会……有些难过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重。
李远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,他看着她在光晕中的侧脸,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“看看父亲的信吧。”朱清瑶移开视线,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,拆开火漆。
信不长,宁王的字迹洒脱不羁,内容却让朱清瑶神色几度变化。
“父亲说了什么?”李远问。
朱清瑶将信递给他。
李远接过,目光扫过纸面:
“瑶儿吾女:见字如晤。周文谦所言,是为父之意,亦非为父之意。朝堂如棋局,有时需进,有时需退,有时需看似退而实进。李远此子,才堪大用,然性过刚直,易折。为父以势压之,是试其心志。他若屈从,可用而不可托付;他若坚拒,虽险却值得一搏。”
“严文焕之流,腐木而已。然工部树大根深,非一日可撼。李远欲以实务破‘祖制’,其志可嘉,其路维艰。为父不会明面助他,但也不会真让他孤军奋战。南昌王府匠作库中,有永乐年间工部旧档三箱,内载洪武至宣德年间军器革新实录若干,或可一用。已命人抄录副本,不日送京。”
“至于汝之婚事,为父确有考量,但非迫汝就范。李远此人,若此番能挺过工部攻讦,在朝堂站稳脚跟,则出身微末不再是阻隔。届时,为父自有主张。”
“勿回信,阅后即焚。父字。”
信读完,李远怔在原地。
宁王这封信,与周文谦方才所言截然不同。表面施压,实则试探;明言不助,暗送资料;甚至对婚事的态度,也留有转圜余地。
这是宁王真正的意图?还是另一层更深的算计?
朱清瑶从他手中拿回信纸,走到炭盆边,将信纸一角凑近炭火。火苗舔舐纸页,迅速蔓延,化作灰烬。
“父亲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她看着跳跃的火光,轻声说,“永远让人猜不透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但这次……我信他最后那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若你能挺过工部攻讦,在朝堂站稳脚跟,则出身微末不再是阻隔。”朱清瑶转过身,目光清澈地看着李远,“所以,接下来这一关,你必须过。”
李远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。
同一时刻,工部衙门。
军器局主事严文焕坐在值房内,面前摊开一份奏疏草稿,手中毛笔蘸满朱砂,正在修改词句。他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,面容古板,穿着洗得发白的六品鸂鶒补服,腰杆挺得笔直。
值房陈设简朴,除书案、书架、待客桌椅外,唯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严文焕亲笔所书:“恪守祖制,毋作奇巧”。
“大人。”一名书吏恭敬入内,递上一份文书,“宣府梳棉工坊总办李远已抵京,这是通政司转来的呈报公文。”
严文焕头也不抬:“放下。”
书吏放下公文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何事?”严文焕停下笔。
“方才……有宁王府的人递来口信,说请大人‘酌情’处理李远之事。”书吏低声道。
严文焕手中毛笔一顿,一滴朱砂落在奏疏草稿上,洇开如血。他缓缓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:“宁王府?他们以为自己是宗室,就可以干预工部事务?荒唐!”
“那大人的奏疏……”
“照常递!”严文焕将笔重重搁在笔山上,声音斩钉截铁,“李远此人,以匠户之身获封五品,已是僭越。更擅改军衣制式,私造机械,若人人效仿,工部军器制度岂不乱套?此风绝不可长!”
“是。”书吏不敢多言,躬身退出。
严文焕重新拿起奏疏草稿,目光落在最后一段:
“……臣闻宣府梳棉工坊总办李远,以北疆冬衣为名,私造‘铁牛’梳棉机,日梳棉百斤,更擅改军衣制式,以羊毛混纺,美其名曰‘戍楼褐’。此等行径,一违太祖所定军器制式,二启匠人干政之端,三耗国库钱粮于奇技淫巧。若不加遏制,恐边镇效仿,各地私造军械,国将不国!”
他满意地点点头,提笔在末尾添上一句:
“伏乞陛下明察,罢李远总办之职,毁‘铁牛’梳棉机图样,以正祖制,以儆效尤。”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将奏疏仔细叠好,装入奏事封函,唤来书吏:“即刻送通政司,加急呈送内阁。”
书吏捧着封函匆匆离去。
严文焕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百年老槐,喃喃自语:“太祖太宗定下的规矩,岂容一个小小匠人破坏?荒唐,荒唐啊……”
豹房,偏殿。
朱厚照正蹲在地上,摆弄着梳棉机微缩模型。他尝试着将传动齿轮拆下又装上,又拨动滚筒,观察棉絮在梳齿间被梳理的过程,眼中满是孩童般的好奇。
张永悄声入内,低声道:“皇上,工部军器局主事严文焕有奏疏呈上,弹劾宣府梳棉工坊总办李远。”
朱厚照头也不抬: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李远擅改军衣制式,私造机械,违逆祖制,请求罢其职、毁图样。”
“哦?”朱厚照终于抬起头,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,“这老头子动作倒快。李远人还没见着呢,弹劾先到了。”
张永小心翼翼:“皇上,严主事在工部德高望重,此番上疏,只怕工部不少老臣都会附议。是否……暂压一压?”
“压什么?”朱厚照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让他递上来。朕倒想看看,这位严主事口中的‘祖制’,能不能给北疆十万将士变出冬衣来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西苑校场的方向,忽然问:“李远今日在做什么?”
“据报,辰时与宁王郡主去了松鹤楼,见了宁王府的人。已返回阜成门办事处。”
“宁王……”朱厚照眼睛眯了眯,“他倒是消息灵通。说了什么?”
“探子离得远,听不真切。但见那位周先生离去时面色不豫,李远与郡主似未屈从。”
朱厚照笑了:“有意思。一个匠人,一个郡主,敢跟宁王府叫板。朕这个堂妹,胆子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前,手指在梳棉机模型上轻轻一敲:“传朕口谕:明日巳时,召宣府梳棉工坊总办李远、宁王郡主朱清瑶,豹房觐见。另外——让严文焕也来。”
张永一怔:“皇上,这……”
“朕要亲眼看看,”朱厚照眼中闪着光,“是这个守着‘祖制’的老臣有道理,还是那个造出‘铁牛’的匠人有本事。这场戏,一定很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