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荣归京华(2/2)
“算行程,应是这两日。”
“到了让他直接来豹房见朕。”朱厚照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朕倒要看看,这个能造出‘铁牛’梳棉机、还能让边军老兵磕头谢恩的匠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张永迟疑:“皇上,按制外官入京需先……”
“按什么制?”朱厚照摆摆手,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,“朕的豹房,朕的规矩。再说,他这总办本就是豹房直隶,不算外官。”
“是。”张永不敢再多言。
朱厚照又绕着梳棉机模型转了两圈,忽然问:“宁王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张永神色一肃:“南昌府密报,宁王月前以‘修缮王府园林’为由,向工部请调了一批匠作物料,数量超出常例三成。此外,宁王府近半年招募护院、庄丁的人数,也较往年增多。”
朱厚照脸上玩味的笑容淡了些,但并未显露出怒意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事,”张永压低声音,“宁王郡主朱清瑶,此次随李远一同北上宣府,在工坊筹建中出力甚多。此番返京,亦是同行。”
“朱清瑶……”朱厚照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朕那个堂妹啊。她倒是胆大,一个郡主,跑去边塞跟匠人厮混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笑起来,“不过话说回来,她若是个男子,说不定比她那几个兄弟都强。”
这话涉及宗室,张永不敢接,只垂首不语。
朱厚照也不再深谈,挥手道:“下去吧,朕再琢磨会儿这个模型。”
张永躬身退出暖阁,轻轻掩上门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声。朱厚照站在梳棉机模型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永定门外,车队接受了例行查验。
守城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武官,查验李远关防文书时,目光在“宣府梳棉工坊总办”和“豹房直隶”两行字上停留片刻,态度明显恭敬起来。
“李总办一路辛苦,进城后是先去驿馆还是……”守城官试探问道。
“先回西城梳棉工坊在京办事处。”李远道。这是离京前就安排好的,在阜成门内租下的一处两进院子,既作仓储,也供人员歇脚。
守城官点头,亲自吩咐手下放行。
车队穿过城门洞,碾过青石板路,正式进入京师。
虽是夜晚,但京师街道两侧依旧有不少店铺亮着灯,酒旗在夜风中招展。车马声、叫卖声、更夫梆子声交织在一起,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,与宣府的边塞肃杀形成鲜明对比。
朱清瑶透过车窗望着熟悉的街景,轻轻舒了口气:“回来了。”
李远却无暇感慨,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两侧的民居上。不少屋檐下挂着冰棱,墙角堆着未化的积雪——京师的冬天,并不比宣府暖和多少。
“京营的冬衣,不知备齐了没有。”他忽然道。
朱清瑶看他一眼,明白他在想什么。这个人的心思,似乎永远都在那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:织机、冬衣、匠人吃饭、兵士冷暖。
“京营有京营的章程,户部拨银,兵部采买,工部监造,一套流程走下来,没三个月完不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不过你这次带回的实绩,或许能让他们快些。”
马车拐入一条稍窄的街道,最终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。门楣上挂着块木匾,上书“宣府梳棉工坊驻京办”,字是李远离京前亲笔所题,朴拙有力。
李柱上前叩门,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。
大门打开,一个五十来岁、管家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迎出来,见到李远,连忙躬身:“公子可算回来了!老仆张福,奉王公公之命在此照应,已候了三日。”
李远认得此人,是王承恩在京城的一个远房亲戚,为人老实可靠。他点点头:“张伯辛苦了,先卸货,安排大家歇息。”
众人忙碌起来,卸车的卸车,搬行李的搬行李。朱清瑶自有随行侍女伺候,进了内院东厢房安置。
李远则在前厅坐下,张福奉上热茶,又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:“公子,这是王公公从江南差人送来的,嘱咐老仆务必亲手交给您。”
李远拆开信,王承恩的字迹跃然纸上。信不长,主要说了三件事:
其一,梳棉机图说和微缩模型已呈送豹房,皇上颇感兴趣;其二,江南织造局已按图试制梳棉机两台,效果良好,准备推广;其三,工部军器局主事严文焕,对李远以匠人身份获封五品总办一事“颇有微词”,让李远入京后“谨慎应对”。
严文焕。
李远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工部军器局主事,正六品,官阶不高,但掌军器制造,实权不小。更重要的是,此人素以“恪守祖制”闻名,对任何工艺革新都持反对态度。
“公子,还有一事。”张福低声道,“今日午后,有宁王府的人来过,留下口信,说请公子安顿好后,明日辰时去一趟城东‘松鹤楼’,有要事相商。”
李远心中一凛:“可知是何人?”
“来人自称姓周,是宁王府在京采办,但看气度不像寻常仆役。”张福道,“老仆多问了一句,他只说‘郡主也需一同前往’。”
李远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宁王的手,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忙碌的众人,又看向内院东厢房透出的灯光。朱清瑶此刻,应该也在思索明日之约吧。
夜色渐深,京城灯火如星。
而朝堂的波澜,已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