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雪线之前(下)(2/2)
李远和朱清瑶上前接待,孙太监也只是抬了抬眼皮,嗯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。
巳时正,观摩准时开始。李远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面对数十位身份各异的来宾,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解。他没有过多渲染,而是用尽可能平实、清晰的语言,结合现场展示的实物样品,阐述了北疆将士御寒之难,梳棉机提升原料处理效率的原理,混纺呢料的保暖耐磨特性,以及工坊的建设目标与当前进展。
“…故,此‘梳棉机’非为奇技淫巧,实乃解边军冻馁之苦的务实之器;此‘混纺呢’非为华美锦缎,实乃护戍边将士于风雪中的坚韧之甲。工坊初建,百端待举,尤需各方贤达协力支持。今日恳请诸位不吝指教。”李远说完,拱手一礼。
台下反应各异。王参将和几位军吏出身的频频点头,两位老翰林捻须沉思,商户代表们交头接耳,周主事面无表情。孙太监依旧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。
接下来是现场演示。匠人们将一大筐未经处理的、沾满草屑砂土的灰褐色原毛抬到喂料台旁。李远亲自操作,摇动“铁牛”的摇柄(今日特意换上了更省力、可由两人操作的加长摇柄)。低沉的轰鸣声中,滚筒转动,钢针如林。在众人注视下,那些脏污杂乱的原毛被喂入,经过滚筒的梳理,从出料口吐出的,已是蓬松、洁净、纤维顺直的熟毛!
“嚯!真神了!”一位商户忍不住惊叹。
“如此效率,确实远超人工!”王参将抚掌赞道。
顾花眼适时带人上前,展示用这些熟毛纺出的纱线,以及用纱线织出的各色呢料样品,还有那几件缝制好的坎肩护膝。王参将甚至拿起一件坎肩试了试手感,又用力扯了扯,点头道:“厚实!韧劲足!比发下来的那些夹棉袄子强!”
现场气氛活跃起来,不少人离开座位,围拢到机器和样品前仔细观看、询问。两位老翰林也颤巍巍地走到“铁牛”旁,摸着那冰冷的铸铁框架,连道:“格物致用,方为实学!善!大善!”
周主事也走近看了看,问了几句关于用料成本和日产量的问题,李远一一据实回答。
唯独孙太监,依旧端坐不动,只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目光淡淡地扫过机器和人群,落在李远和朱清瑶身上,停留片刻,又移开,看不出喜怒。
自由观摩交流环节开始。李远和朱清瑶分头应对各方询问。朱清瑶主要与周主事、王参将及两位老翰林交谈,阐述工坊对地方(促进就业、消耗本地原料)和边军的意义。李远则被商户和匠户代表围住,回答关于技术细节和可能合作的问题。
时间接近午时。李远心中始终绷着玄青子“午时前后,谨防火金之厄,东南有惊”的警示,一边应答,一边余光不时瞥向“铁牛”工棚方向。刘松带着护卫,以及石猛派来协助维持秩序的几名兵丁,都格外警惕地巡视着。
一切似乎正常。
然而,就在午时初刻,异变陡生!
“走水了!东南角走水了!”一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从营地东南角——那里是堆放部分备用木料和工匠们晾晒处理过纤维的临时棚区——传来!
只见东南角浓烟滚滚,火光在阴沉的天色下异常刺目!正是“铁牛”工棚的侧后方!
人群顿时一阵骚乱!商户和文吏们惊慌失措,两位老翰林被家仆急忙护住。周主事脸色一变,王参将则立刻喝令随行兵丁准备救火。孙太监也站了起来,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光方向。
李远心头剧震!火!果然是“火厄”!东南角!
他强迫自己冷静,大声道:“诸位勿慌!营地自有救火章程!刘松,按预案行事!护卫队,维持秩序,引导宾客退至安全区域!救火队,立刻行动!”
话音未落,刘松已带着一队早有准备的匠人和护卫,提着水桶、沙袋、以及特制的皮革水囊(模仿军中所用),向着火点冲去。营地内敲响了急促的铜锣声,更多匠人从各工区奔出,加入救火行列,动作迅捷,虽惊不乱。
李远正要赶往火场,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,那孙太监身边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,手指似乎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,一颗龙眼大小、乌溜溜的圆球,从他袖中滑落,滚向地面,方向正是“铁牛”工棚的基座下方!那里堆放着一些润滑油脂桶和清洁用的破布!
“金厄?!”李远脑中如电光石火!火与金!那圆球…莫非是火器?!
“拦住他!脚下有东西!”李远暴喝一声,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小太监和圆球滚落的方向扑去!
同一时刻,营地辕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洪亮的喝问:“标营石猛在此!里面何事喧哗?!”竟是石猛带着一队骑兵,恰好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赶到了!
“贵人临门!”朱清瑶心中闪过这四个字。
场面一片混乱。李远扑向那小太监,却被孙太监另一名护卫横身拦住。那小太监脸上闪过一丝惊慌,却假装被混乱人群撞到,踉跄着向一旁倒去,试图掩盖。
就在那乌黑圆球即将滚入油桶破布堆的刹那,一只沾满泥雪的大手猛地从旁伸出,一把将圆球牢牢抓住!正是刘松!他原本带人救火,听到李远暴喝,眼疾手快,折身冲回,险之又险地在最后一刻截住了那危险的物事!
刘松将圆球拿在手中,入手沉重冰凉,非铁非石,一端有细小的引信孔。“这是…霹雳子?!”他出身王府护卫,见识过一些军械,顿时脸色大变。这玩意儿要是炸在油桶旁,引燃大火,后果不堪设想!
石猛此时已带着兵丁冲入营地,见状立刻喝道:“拿下可疑人等!封闭营地,许进不许出!”
孙太监脸色终于变了,厉声道:“石游击!你要做什么?!咱家是镇守衙门的人!”
“本将管你是谁的人!”石猛毫不客气,马鞭一指那小太监和滚落的“霹雳子”,“光天化日,皇差工坊,竟有人意图引爆火器!形同谋逆!给老子全部扣下!一个不许走!”
兵丁们如狼似虎地上前。孙太监身边的护卫还想反抗,被石猛的亲兵几刀背砸翻在地。那小太监面如土色,瘫软在地。孙太监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石猛:“你…你大胆!咱家要上奏…”
“奏你娘个腿!”石猛啐了一口,“人赃并获,众目睽睽!有什么话,跟总兵大人和巡抚大人说去!带走!”
这边控制住孙太监一行,那边东南角的火势也在众人合力下被迅速扑灭。起火点是一堆故意淋了油脂的干草,显然是有人纵火,意图制造混乱,掩护“霹雳子”的行动。纵火者尚未抓到,但孙太监一行人与此事脱不了干系。
一场精心策划、意图在观摩日制造重大事故、彻底摧毁工坊和信用的阴谋,在玄青子隐晦的预警、工坊严密的防范、李远的机警、刘松的果决以及石猛恰逢其时的“贵人临门”下,被挫败了!
来宾们惊魂未定,看向孙太监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愤怒。纵火、爆炸、谋害皇差工坊…这已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,是赤裸裸的犯罪与破坏!
王参将脸色铁青,对周主事道:“周大人,此事…必须严查!镇守衙门竟出此败类!”
周主事也是额头冒汗,连声道:“自然,自然!定要禀明巡抚大人,彻查到底!”
两位老翰林更是气得胡子直翘:“无法无天!无法无天!边镇重地,竟有如此魑魅魍魉!”
李远和朱清瑶相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与庆幸。危机暂时解除,但真正的较量,恐怕才刚刚开始。孙太监被抓,意味着与镇守太监衙门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正面冲突,已然不可避免。
然而,经此一役,工坊不仅展示了技术实力,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了“受害者”和“不畏强暴、坚持实干”的代表,赢得了更多同情与潜在支持。石猛的强硬姿态,也明确传递了边军对此事的态度。
雪又渐渐飘落下来,覆盖了方才的混乱与烟尘。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,这北疆的冰雪之下,涌动的暗流非但未曾平息,反而因为这次失败的袭击,变得更加凶险叵测。
观摩日,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,结束了。而工坊的故事,翻开了更加惊心动魄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