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废墟上的蓝图（下）（2/2）

提到手艺，老窑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：“山后的胶泥，掺了细砂，陈了三年。火候嘛，祖传的法子，看烟色、听风声。急不得，也省不得柴。”

“我们要的量很大，可能几千上万。”李远试探道，“老丈能接吗？工期紧，我们可以预付定金。”

老窑工摇摇头：“接不了。就我和我儿子两人，加上两个帮工，十天出一窑，一窑最多两千砖，八百瓦。你们要得急，找别家吧。”

“若我们多找些人手来帮工，老丈只管技术把关，工钱我们付，烧出的砖瓦我们按价全收，如何？”李远提出一个想法。这老窑工技术过硬，但产能受限，若能将他的技术作为核心，招募附近闲散民夫扩大生产，或是一条路子。

老窑工显然没想过这种合作方式，愣了片刻，有些犹豫：“这…这不合规矩吧？窑口是我的…”
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李远诚恳道，“老丈，我们是从南边来的，奉皇命在宣府建工坊，为边军做御寒的冬衣。急需好砖瓦盖保暖的房子，让匠人们冬天有地方干活，早日做出衣服来。此事若成，老丈不仅卖了砖瓦，也算是为边军出了力。我们保证，绝不干涉您的祖传技法，所有帮工都听您调派，工钱物料我们承担，烧出的砖瓦我们照市价收购，每窑另外给您一笔‘技术钱’。您看如何？”

“为边军做冬衣？”老窑工重复了一句，看看李远，又看看他身后风尘仆仆的刘松等人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北地百姓，对边军有着特殊的情感，许多人家都有子弟在军中效力。他缓缓点了点头：“…成。但人手我得挑老实的，烧窑的诀窍不能外传。还有，工钱不能拖欠。”

“一言为定！”李远松了口气。虽然这家产量提升也需要时间，但至少找到了一个可靠且品质优良的供应点，而且初步建立起一种可复制的合作模式。他当即与老窑工商定了初步契约，留下定金，并约定明日便派刘松带人来商议具体招工和扩大生产事宜。

木料的寻找更为波折。他们接连看了几处木场，要么是软木居多，要么是刚刚砍伐未经阴干的生木。直到傍晚，才在更偏远的山坳里，找到一家父子经营的小木场。场主姓柴，是个精瘦的北方汉子，带着两个半大儿子，专门收购附近山民砍伐的硬木（如榆木、枣木、柞木），进行粗加工和阴干。他这里的木料品质不错，价格也实在，但存量同样有限。

李远如法炮制，提出了合作意向：由工坊提供资金，柴家负责扩大收购和雇佣更多人手进行初步加工，工坊包销其符合规格的木材，并支付技术管理费。柴场主考虑后也同意了，他早就想扩大规模，但苦于本钱不足，销路也不稳定。

回程路上，李远心情稍缓。虽然过程艰难，但总算在官方渠道之外，初步开辟了两条可控的原材料供应链。虽然初期产量仍难完全满足需求，但至少有了希望，且避开了被沈家势力可能控制的“热门”供应商。

铁匠铺的收获

韩铁火那边的收获更为直接。他带着徒弟在城东铁匠铺转了一圈，很快摸清了行情。本地铁料多来自山西，质量尚可，但价格同样被几家大商行把持。焦炭则主要来自大同方向，供应相对稳定，但运输成本不低。

在一家规模中等的铁匠铺里，韩铁火亮出了自己带来的几件精铁工具——一把弧度完美的刨刀，一枚棱角分明、硬度极高的冲子，还有几枚按照南昌标准制作的黄铜齿轮。那铁匠铺的老师傅拿起工具，又是看又是敲又是试刃口，眼中露出惊异之色。

“这位师傅…打南边来？这手艺，这淬火功夫…了不得！”老师傅叹道。

韩铁火话不多，只问：“铺里可接大活？打制齿轮、轴承、铁架，尺寸要准，硬度要够。工期紧。”

老师傅沉吟：“活能接，人手也有几个。但好铁难买，价高。而且…近来南边来的吴记商号，也在四处搜罗好铁，价格给得高，好些铁料都被他们订走了。”

又是吴记。韩铁火眉头皱起：“你们铺里存铁还有多少？若我们供铁，你们加工，按件计工钱，如何？”

这提议让老师傅动了心。来料加工，不担原料涨价的风险，只赚工钱，且看对方拿出的样品，要求虽高，但工钱想必也丰厚。“成！只要铁料到位，我这铺子连同徒弟帮工七八个人，都能给你干活！不过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吴记那边盯得紧，你们自己运铁料过来，最好低调些，别走大道。”

韩铁火记下，又问了问有无愿意去工坊做短工的铁匠。老师傅推荐了两个手艺不错、但因家累不愿远行的年轻铁匠，韩铁火约了明日带他们去工坊看看。

当三路人马在暮色中陆续回到废墟营地时，带回了各不相同却都有进展的消息。

朱清瑶拿到了官方采购许可和匠户招募承诺；李远找到了可靠的砖瓦、木料合作方，开辟了新的供应模式；韩铁火谈妥了来料加工的铁匠铺，并找到了可能的短工铁匠。

众人围坐在最大的篝火旁，就着热水啃着干粮，交流着白天的见闻，气氛比昨日多了几分振奋。虽然困难依旧重重，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两眼一抹黑，被动等待了。

李远将情况汇总后，对众人道：“官营渠道受阻，显是有人作梗。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从明日起，刘松，你带人全力协助那位老窑工，招募人手，扩大砖瓦生产，务必在十日内，产出第一批应急用砖。木料这边，我亲自跟进。韩师傅，铁料加工之事，由你负责对接，原料…我立刻写信回南昌，请王爷设法调运一批好铁北上，同时也在山西方向寻找可靠来源。郡主，”他看向朱清瑶，“匠户招募之事，还需您坐镇，与卫所交接，拟定契约工酬。”

“好。”朱清瑶应下，咳嗽了两声，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憔悴。

“郡主还需保重身体。”李远道，“我已让郎中备了些驱寒汤药，待会儿送来。王管事，明日从城里采买些厚实的毡毯、皮褥，优先保障郡主和几位老师傅的住宿保暖。”

朱清瑶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李远不容置疑的眼神和众人关切的目光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是夜，李远在油灯下，伏案疾书。一封是给宁王的详细汇报，陈述北上艰难、遭遇阻挠、以及初步的应对之策，并恳请王府设法调拨一批精铁料，速发宣府。另一封，则是给鲁广孝的私信，请他留意九江至宣府沿途，有无可靠商队可以夹带运输铁料，并再次感谢他之前的警示。

写完信，已近子时。他走出临时窝棚，寒风刺骨，星空却异常清晰璀璨。废墟上，值夜的护卫裹着皮袄，警惕地巡视着。远处新搭建的几个窝棚里，隐约传来匠人们疲惫的鼾声和梦呓。

一切都刚刚开始，一切都充满未知。但手中的笔，身边的同伴，心中的蓝图，以及北方星空下那份沉甸甸的责任，让他清晰地知道路在何方。

他紧了紧衣领，望向宣府城方向那一片沉睡的黑暗。那里有友善，有敌意，有规矩，也有变通。而他们，将在这片充满挑战的土地上，从这片废墟开始，一寸寸建立起抵御严寒的堡垒，一针针织出温暖北疆的希望。

明天，第一处应急保温库房的改建，将正式动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