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风霜入骨(下)(2/2)
查验持续了近两个时辰,所有货物清点核对无误。把总验毕,向石猛派来的一名副将回禀。副将见无问题,便依令放行车队,并指派一小队骑兵“护送”车队前往十里外一处废弃的屯堡暂时驻扎,严令不得随意离开。
临行前,朱清瑶深深看了李远一眼,低声道:“万事小心。我会设法与宣府联系。”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“郡主保重身体。”李远颔首,“那边有刘师傅、韩师傅,还有诸位管事,郡主可多倚重。等我消息。”
车队再次启程,在边军骑兵的“护送”下,缓缓向北而去,扬起一路烟尘。李远则随那副将返回营垒。
回到营中,石猛得知查验无误,态度缓和了些,安排李远在一处有兵士看守的小帐内休息,待遇不算差,但也绝无自由。
夜幕降临,边塞的夜风格外凛冽,吹得帐幕呼呼作响。李远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,毫无睡意。他复盘着白日种种,石猛的警惕虽在情理之中,但其态度的微妙变化,以及坚持上报、扣留自己的做法,背后是否真有来自“上面”的暗示?宣府总兵府和巡抚衙门,又会如何看待此事?先遣队的刘松他们,是否已与当地接上头?此刻又在何处?
诸多疑问萦绕心头。但他更担心的是朱清瑶的病体,以及车队在那荒废屯堡中的安全。北地深秋,夜间酷寒,物资虽全,但若安置不当,极易引发疾病。
正思虑间,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。看守的兵士似乎在与人交谈。片刻,帐帘被掀开,一名伙头军打扮的老兵端着个粗陶碗进来,碗里是热气腾腾、糊糊状的粟米粥,上面还飘着几点油星和腌菜末。
“李大人,趁热吃点儿,暖暖身子。这塞外晚上,冷得邪乎。”老兵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。
“多谢老哥。”李远坐起身,接过粥碗。粥很烫,粗糙,但在这寒夜里确实是一份难得的暖意。
那老兵却没立刻走,搓了搓粗糙的手,压低声音道:“李大人莫怪石将军。将军是个直性子,也是被前两年一伙打着商队旗号、实则为鞑子探路的内应给弄怕了,折了好些兄弟。近来上头…好像也有人递话,让对南边来的大宗特别货物盯紧点。将军也是为难。”
李远心中一动,抬起头:“上头?老哥可知是哪里递话?”
老兵摇摇头:“这俺哪知道。只听游击亲卫队的弟兄喝酒时漏过一句,说是…好像是京城工部那边,来过公文询问边塞器械物料流动情况…具体的就不清楚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李大人,您今天说的那能造厚实衣服的机器,要是真能成…那可是功德无量。咱们这儿好多兄弟,冬天冻得跟孙子似的,皮袄不够分,棉衣又不顶事…”他叹了口气,没再说下去,转身出了营帐。
工部…果然。李远慢慢喝着粥,暖流下肚,心思却更清明了几分。严文焕,或者他背后的人,手确实伸得长,竟能提前给边军打招呼,制造障碍。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,而是试图利用体制和规则,来扼杀这项可能触及他们利益或理念的新事物。
但边军底层士卒的期待,那位老兵话语中对“暖衣”的渴望,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。技术或许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,但它最终服务的,应该是这些真正需要它的人。
这一夜,李远在辗转反侧与浅眠中度过。次日一早,营中便忙碌起来。直到午后,一骑快马驰入营中,带来总兵府的回复。
石猛召李远至大帐。他手中拿着一份公文,脸色有些复杂。“李总办,总兵府回文已到。核实了你的身份与使命,责成本将即刻放行,并为尔等北上提供便利。”他将公文递给李远,“此外,总兵大人另有一言,托本将转达:宣府地界,一切以御虏安边为要。工坊之事,既有圣命,当竭力促成。望尔等早日功成,造福将士。”
李远迅速浏览公文,果然是放行令,并加盖了宣府总兵大印和巡抚关防。他心中大石落地,拱手道:“多谢石将军,亦请代下官拜谢总兵大人。”
石猛摆摆手,神色缓和了许多:“此前多有得罪,李总办海涵。总兵大人既已发话,本将自当遵从。你们车队驻扎的旧屯堡,条件简陋,我已派人送去一些柴炭粮草。你可即刻返回,整顿队伍,前往宣府。先遣的刘松等人,已于五日前抵达,现安置在宣府南门外驿馆,工坊选址已有眉目,在城东南五里处的旧军器库废墟,地方宽敞,近水源,便于守卫。你们可径往那里汇合。”
“多谢将军周全!”李远喜出望外,刘松他们不仅平安抵达,连选址都有了着落,这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石猛点点头,忽然又道:“李总办,你昨日所言那御寒呢料,若能早成…我标营将士,愿首批试穿。若真如你所言,本将亲自为你请功!”
这是边军将领最朴素的认可与期待。李远郑重道:“必不负将军所望!”
离开营垒,李远骑上石猛提供的一匹快马,在一小队骑兵护送下,赶往旧屯堡。北风扑面,他却觉得心胸为之一阔。边塞的规则虽然严苛,人心虽然复杂,但终究有明理之人,有亟待解决的现实需求,有可供施展的舞台。
远远望见那处废弃屯堡的土墙时,李远加了一鞭。他知道,朱清瑶和众多匠人,一定也在焦急等待。
真正的征程,在越过这道无形的关卡后,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北疆的土地。而那座等待重建的旧军器库,即将成为他们施展“匠心”、兑现承诺的第一个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