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风霜入骨(上)(2/2)
车队继续北行,过南阳,经汝州,抵近黄河。气候越发干燥寒冷,沿途植被愈见稀疏,黄土裸露的沟壑山峦成为主要地貌。凛冽的北风几乎成了常客,卷起漫天黄尘,有时能见度不足百步。所有人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,但江南带来的夹棉袄子在黄河边的寒风面前,依然显得有些单薄,队伍中开始出现受凉咳嗽的人。
这日午后,终于远远望见了黄河。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,在宽阔的河床上奔流不息,声势浩大。渡口处船只往来,等待渡河的车辆行人排成长龙。
车队在渡口外寻了处背风的空地暂歇,等待安排渡河。李远下马,活动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腿脚,望着那苍茫的河水与对岸隐约的城郭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过了这道河,便是真正的北疆前沿地带了。
“李总办!”一名派在前头与渡口官吏交涉的管事小跑着回来,脸上带着些为难,“渡口的军爷说,咱们车队太大,货物又多又杂,需得仔细勘验,分批次渡河。今日…怕是过不完了,最多能过去一小半车和人。剩下的,得等明日,甚至后日。”
李远皱眉。队伍滞留渡口,不仅耗时,更增加风险。渡口鱼龙混杂,且此地空旷,若真有人意图不轨,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
“跟他们交涉,能否通融,多调拨些船只,我们愿意支付额外费用。”李远道。
管事苦笑:“说了,但那位把总说,近日北边不太平,河防查得严,规矩就是规矩。他还特意问了咱们运的是些什么,听说有大量铁料、木材、不明桶装物,更是要求开箱查验。”
看来,是有人打过招呼了。李远与走过来的朱清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工部、或者与之相关的势力,手果然伸得很长,连这黄河渡口,都能施加影响。
“查验便查验,我们货物光明正大,皆有王府和西苑军机房的文书关防。”朱清瑶平静道,“只是天色将晚,剩余人员车马滞留此地,安全需渡口守军负责。李总办,你拿我的名帖和王府文书,再去见那位把总,陈明利害,请他至少增派些兵丁,协助我等护卫营地安全。另外,今夜渡河过去的人员,需安排得力者统领,在对岸寻可靠处安顿,万不能失散。”
“是。”李远接过名帖和文书,翻身上马,再次向渡口官署行去。
交涉过程比预想的略顺利些。或许是因为朱清瑶的郡主名帖起了作用,那位把总虽然依旧坚持分批查验渡河,但态度缓和了不少,答应加派一队兵丁在营地外围巡逻,并允诺明日优先安排剩余车队渡河。
当日傍晚,第一批三十余辆相对紧要的物资车(主要是铁料、工具、图纸资料)以及部分核心匠人、护卫,在李远亲自带领下,乘着数艘大渡船,缓缓驶向对岸。黄河风急浪涌,渡船颠簸得厉害,许多从未经历过如此大浪的江南匠人面色发白,紧紧抓住船舷。李远强忍不适,立在船头,紧盯对岸,心中盘算着抵达后的安排。
平安抵岸,在对岸渡口官吏的指引下,于附近一处有围墙的旧驿站安顿下来。李远立刻安排人手清点物资、分配房舍、埋锅造饭,并派出探马与明日即将渡河的朱清瑶所在队伍保持联络。
是夜,黄河涛声阵阵,北风拍打着驿站的旧窗棂,呜呜作响。李远几乎一夜未眠,反复巡查岗哨,确认物资安全,心中惦记着河对岸的朱清瑶与大队人马。直到天色微明,对岸传来约定的平安信号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次日下午,剩余车队人马才全部渡河完毕。朱清瑶渡河时受了些风寒,下船时脸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好。两路人马汇合,清点无误,未发生人员物资损失,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黄河这一关。
渡河之后,便是真定府地界。官道更加崎岖,沿途村镇也显得更加贫瘠、戒备。时而可见小股骑兵呼啸而过,烟尘滚滚,那是边军侦骑。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。
这一日,车队正行在一段两山夹峙的官道上,忽听得前方蹄声如雷,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,盔甲鲜明,刀弓俱全,卷着尘土疾驰而来,转眼便到了车队前方数十步处勒马停住。为首一员将领,黑脸膛,络腮胡,顶盔贯甲,目光如电般扫过庞大的车队,最后落在车队前导的王府旗帜和西苑军机房的号牌上。
“停车!来者何人?运载何物?往何处去?”将领声若洪钟,带着边军特有的剽悍之气。
护卫头领上前答话,呈上文书。
那将领仔细验看文书,又策马在车队旁缓缓走了一趟,目光在那遮盖严实的货物上停留片刻,特别是那些标注着“铁料”、“工具”字样的车辆。他眉头皱起,挥手招来一名副将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副将领命,径直策马来到李远与朱清瑶马车前,抱拳道:“末将宣府镇标营游击麾下把总,奉命巡哨。贵车队文书齐全,但所载铁料、工具甚多,形制非常,需按边关防务条例,进一步查验,并请管事之人随我等回营,面见游击将军,说明详情。还请配合。”
又要查验?还要带人回营?队伍中一阵轻微骚动。李远心中一沉,知道这恐怕不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。宣府镇标营…这是直接归宣府总兵管辖的机动精锐,在此地盘查,态度又如此强硬…
朱清瑶掀开车帘,露出面容,虽带着病容,但气度沉静。她看向那位把总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本宫乃南昌宁王之女,奉皇命北上宣府筹建梳棉工坊,一切手续完备,物资皆有清单可查。游击将军若有疑问,可派人随行查验,或我等抵达宣府后,自会向总兵府及巡抚衙门报备。路途劳顿,人员染疾,不便耽搁,更无随陌生军士离队前往他处的道理。”
那把总见朱清瑶气度不凡,自称“本宫”,又提及“宁王之女”、“皇命”,气势稍稍一滞,但仍是坚持:“郡主见谅,军令如山。近来北边鞑子游骑频繁,常有奸细混入商队探查军情、夹带违禁之物。贵车队货物特殊,末将职责所在,不得不详查。至于面见将军…亦是例行询问,确保无误后,自会礼送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若再强硬拒绝,恐生冲突。李远对朱清瑶低声道:“郡主,我去吧。您身体不适,且需留在此处统摄大局。”
朱清瑶看着李远,眼中掠过一丝担忧,但知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。她点了点头,对那把总道:“如此,便由梳棉工坊总办李远随你去见游击将军。查验货物,可在此进行,但需有我等人员在场监督,不得损坏分毫。”
把总见对方让步,也松了口气,抱拳道:“多谢郡主体谅。查验之事,依郡主所言。”
当下,李远嘱咐刘一斧、韩铁火等人配合查验,又低声对护卫头领交代几句,便翻身上马,随那队骑兵而去。朱清瑶立在车旁,望着李远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短剑剑柄。
北地风霜,不仅磨砺筋骨,更考验着人的意志与应变。这突兀的“邀请”,是单纯的边军警惕,还是暗处黑手的又一次发力?
答案,或许就在前方那座旌旗招展的边军营垒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