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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暗潮与启程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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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五日紧张的筛选与协调,一份一百二十人的北上骨干名单初步拟定。其中包括木作匠人二十二名(以刘一斧及其五名核心弟子为首),铁作匠人十八名(韩铁火带队),织造、染彩、缝纫等相关匠人、女工、管事六十五名(顾花眼及数名织造坊老管事统领),另有账房、文书、杂役、护卫等十五名。这个规模,足以在宣府快速搭建起一个功能完整的工坊核心框架,并能有效培训带动当地匠户。

名单确定后,便是更为繁琐的家眷安抚与安置工作。朱清瑶亲自定下章程:北上人员,其家眷愿意随迁者,王府可资助部分安家费用,并协助在宣府或附近妥善安置;不愿随迁者,其家眷在南昌期间,每月可领取一笔额外的“眷属补贴”,由王府按月发放,逢年过节另有抚慰;家中若有老弱病残需特殊照料者,王府可酌情提供帮助。此外,所有北上人员,预支三个月工钱,并发放一笔“安家费”。

章程公布,人心更定。许多原本因家室略有犹豫的匠人,也彻底放下了包袱。王府此举,可谓仁至义尽,极大消除了后顾之忧。

与此同时,原料采购的布局也全面展开。就在宁王手书送出的次日,六支精干的采购小队便从南昌悄然出发。两支前往湖州、松江等传统棉麻产区,并探寻当地羊毛及皮革货源;两支持宁王书信,奔赴山东、河南,借助地方官绅渠道打开局面;一支沿长江上行,深入湖广,寻觅新的羊毛及替代纤维;最后一支,则由一名精明老成的王府外府管事带领,直奔宣府方向,任务是沿途考察、建立中转仓储,并尝试接触西北边市的毛皮商人。

织造坊的工间内,灯火常常彻夜不熄。李远带着几名精通纺织原理的匠人和绩纺好手,埋头于各种纤维的混合试验。湖羊毛被刻意减少比例,取而代之的是价格稍廉的江北绵羊毛、山羊毛,甚至尝试掺入洗净消毒的兔毛、收集来的零散驼毛。棉麻的比例也在调整,并试验加入极细的麻线或韧皮纤维,以增加织物的耐磨性。一匹匹小样的混纺粗呢被织出,然后进行严格的耐磨、保暖、透湿、抗风测试。记录数据的纸张堆满了旁边的案几。

“李总办,您看这匹,羊毛五成,棉三成,麻两成,掺了少许处理过的芦絮,保暖似乎不错,但手感略显粗硬,且纺纱时断头率稍高。”一名年轻匠人捧着一块灰褐色的呢样说道。

李远接过,仔细捻摸,又对着灯光查看织纹密度,沉吟道:“芦絮虽蓬松保暖,但纤维短,难以抱合。减少芦絮比例,或者尝试在纺纱前,用少许米浆或胶水将其与羊毛纤维初步粘合…再试。记住,我们的目标不是最柔软舒适的锦缎,而是在有限成本下,最大限度保暖、耐磨、适于野外活动的实用衣料。手感可以稍作牺牲,但绝不能影响到穿着行动,更不能轻易破损失去保暖性。”

“是!”匠人领命,匆匆回到纺车旁。

另一边,朱清瑶则坐镇临时设立的“北上筹备司”,统筹全局。名单核定、物资清单汇总、银钱调拨、与王府各衙署对接、接收各路采购小队发回的初步消息…千头万绪,皆需她一一过问、决断。她展现出惊人的精力与统筹能力,各项事务被安排得井井有条,案头文书虽堆积如山,却始终不见紊乱。她偶尔也会亲至工间,查看试验进展,或与李远简短交流几句,交换意见。

七日后的傍晚,初步的物资总清单与预算终于成型。清单列得极细,从刘一斧要求的特定木材、胶料、三套备用工具,到韩铁火开出的五吨生铁料、两车焦炭、专用模具,到顾花眼要带走的颜料样本、花样稿本、专用绷架,再到工坊建设所需的砖瓦木石、生活保障的粮米油盐、药材被服…林林总总,足足写了三十多页。预算数额之大,让负责核算的老账房手指都有些发颤。

李远与朱清瑶再次联袂求见宁王。

耕读轩内,宁王正对着那盆罗汉松修剪最后几根杂枝,听完朱清瑶简洁的汇报,又接过那厚厚的清单预算翻了翻,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好家伙…你们这是要把半个百工坊搬去宣府啊。这银子花的…本王看着都肉疼。”

话虽如此,他却并未犹豫,拿起案上的王印,在预算核准文书上重重盖下。“批了。银子从本王的内库先支,回头跟宫里算账。”他放下王印,看向两人,“人手、银子、物料,本王都给了。接下来,就看你们的了。何时动身?”

“回王爷,”李远道,“先遣小队已定,由刘一斧师傅之长子刘松(亦是得力木匠)带领,另配铁作、泥瓦匠、管事各一名,护卫四名,三日后出发,快马赶赴宣府。任务是与宣府当地官府、卫所接洽,选定工坊址基,并着手前期平整、筹备部分本地易得的建材。大部队及主要物料,需走漕运转陆路,行程缓慢,预计二十日后,待秋粮北运高峰期稍过,便即启程。”

“刘松?那小子手艺得了老刘真传,人也机灵,是个妥当人选。”宁王点点头,“大部队启程时,本王亲自去码头送你们。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从案下取出一个尺余长的扁平锦盒,递给朱清瑶,“这个,你带上。”

朱清瑶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柄带鞘的短剑。剑鞘乌黑,无甚装饰,却透着一股沉敛之气。她拔出寸许,剑身如秋水,隐现细密纹路,寒意逼人。

“早年得的,吹毛断发,还算利落。你一个女子北上,带着防身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宁王语气随意,但眼中的关切却不容错辨,“记住,事不可为,则以保全自身为要。留得青山在。”

“谢父王。”朱清瑶合上锦盒,郑重收好。

三日后,南昌码头。晨雾未散,江风凛冽。一艘中型客船已准备就绪,即将溯江而上,经湖口入鄱阳湖,再转陆路北上。刘松等八名先遣队员立于船头,个个精神抖擞,背负简单行囊。刘一斧亲自来送儿子,没有太多言语,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将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工具和几卷图纸塞进他怀里:“去了机灵点,多看,多问,少逞强。地址选好了,尽快捎信回来。”

“爹,您放心!”刘松重重点头。

李远与朱清瑶也来到码头。李远将一封盖有王府印信和西苑军机房关防的文书交给刘松,叮嘱道:“此去,首要是与宣府巡抚衙门、总兵府及当地卫所取得联系,呈递文书,说明来意。选址需兼顾取水、交通、安全、便于扩建等要素,若有现成废弃官署、仓房可改造最佳。遇事不决,多与当地官吏、军中老成者商议,不可独断。安全第一。”

“谨遵总办吩咐!”刘松躬身领命。

朱清瑶则对随行的王府管事低声交代了几句,大抵是沿途注意打探消息,特别是关于羊毛或其他物料商情,以及有无异常人等窥探之类。

辰时正,客船解缆起锚,缓缓离岸。刘松等人站在船尾,向岸上众人用力挥手。晨雾渐渐散去,朝阳的金光洒在江面上,将那远去的船影拉得很长。

先遣队,出发了。

望着消失在江流拐弯处的帆影,李远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凉风。北疆的画卷,正从这南昌码头,落下第一笔真实的墨迹。而暗处的对手,恐怕也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真正的较量,随着这艘船的离岸,已然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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