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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匠骨丹心(上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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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师傅耳目灵通。”李远微笑行礼,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“正是为此事,特来请教。”

“请教不敢当。”顾花眼将桌上的画稿小心地挪到一边,露出地苦寒,要造御寒的衣料,结实保暖是第一,花色倒是其次。我这些花花朵朵、山山水水,怕是派不上大用场。”话虽如此,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抚过花样册的封面,那上面用丝线绣着一枝精致的梅花。

李远摇头:“顾师傅此言差矣。御寒衣料,首要确是保暖耐磨,然将士亦是人,衣衫之内,岂无对家国、对温暖、对美好之念想?昔日‘月夜泛舟’锦,能打动人心,不止因技艺奇巧,更因其中寄寓的山水清音、江湖之远,能引人共鸣。北地风光,苍茫雄浑,铁血丹心,又何尝不能入锦?若能以锦纹饰于冬衣领口、袖缘,或作为标识,既增美观,更能凝聚士气,寄托情怀。此非无用,实乃大用。”

顾花眼抚弄册页的手指停了下来,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远:“北地风光入锦?”

“正是。”李远肯定道,“学生曾闻,边塞有‘长河落日’、‘大漠孤烟’、‘塞上风雪’、‘长城雄关’。这些景象,磅礴壮阔,与江南的‘小桥流水’、‘烟雨楼台’意境迥异。若能将此般意象,以顾师傅之妙手,化入锦纹,织于为戍边将士御寒的衣料之上,岂非让将士们身着家园风物,心怀壮丽山河?此锦之意义,恐更胜‘月夜泛舟’。”

顾花眼的眼睛越来越亮,方才那点刻意表现的疏淡消散无踪。她猛地站起身,在石桌旁踱了两步,语速加快:“长河落日…可用赤金、赭石、暗橙交织,表现落日熔金、河水沉凝之意。大漠孤烟…沙黄为底,一线青灰直上,须得用极细的纬线,营造孤直缥缈之感…塞上风雪…这个难,要表现出风雪肆虐却又苍茫无尽的意境,或许可用杂色捻线,经纬交错,模拟雪片纷飞…”她完全陷入了创作的兴奋之中,手指在空中虚划,仿佛已看到那未曾有过的锦缎在眼前展开。

李远耐心等着,脸上带着笑意。他知道,对于顾花眼这样的艺术家而言,全新的、富有挑战性的创作主题,往往比单纯的物质条件或安危考虑更有吸引力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顾花眼才从遐想中回过神,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略显赧然地停下脚步,但眼中的光彩未褪。她重新坐下,看向李远,语气已然不同:“李总办,你所言…确是一个全新的天地。江南织锦,繁复细腻有余,雄浑壮阔不足。若真能将塞北气象织入锦中,开辟一新流派,此生也算无憾了。”她顿了顿,眉头微蹙,“只是…北地羊毛粗糙,色泽也多灰褐,与江南丝线的莹润光洁、色彩斑斓大不相同。这材料之异,如何调和?织法又该如何调整,方能既体现意境,又不失毛料的保暖厚实?”

问题直接切入技术核心。李远精神一振,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讨论。“学生与韩铁火师傅改制的混纺呢料,正是尝试以羊毛为主,混入一定比例棉纱,增加柔软与染色亲和。羊毛染色,学生有些想法,或可试用一些北地特有的矿物或植物,染出沉郁古朴、贴合边塞风物的色泽,未必需要江南染料的鲜亮。至于织法,”他指向顾花眼手边的花样册,“顾师傅擅长的重纬、抛梭、局部挖花等技术,或可简化、变异,适应毛料较粗的特性,以突出纹样的块面感和力量感,而非丝织的纤毫毕现。具体如何,正需师傅亲临北地,感受风物,试验材料,方能找到那条新路。”

顾花眼听得入神,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,这是她深入思考时的习惯。良久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眼神变得坚定:“我这把年纪,本以为手艺到了头,不过是修修补补,带带徒弟。没想到,临了还能有这么一遭…北地啊…”她望了望北方天空的方向,那里只有澄澈的蓝与悠悠的白云,“去看看也好。这院里的花看久了,也该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风沙和落日了。”她看向李远,“我随你去。院里几个得力的徒弟,也得带上两个,让他们也开开眼。花样册子、颜料样本、常用的工具,都得收拾…对了,北地干燥,颜料和绢素的保存…”

她已然开始自动规划起行前的准备了。李远心下大定,知道这位花样大师已被全新的艺术追求点燃。“具体所需,顾师傅尽管列出清单。物料筹备,郡主会全力协助。”

又与顾花眼就羊毛染色、北地可能获取的染料资源讨论了约半个时辰,李远方才告辞。离开那小院时,回头望去,顾花眼已重新伏在石桌上,对着那幅“月夜泛舟”的初稿,时而凝思,时而提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勾画新的线条,口中念念有词,依稀可辨“烽燧”、“冰河”等字眼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追求技艺极致的光辉。

寻访韩铁火,则要等到傍晚时分。铁作区炉火不息,白日里更是烟熏火燎,声响震天。李远在坊内简单处理了些其他事务,待到日头西斜,坊区劳作声渐歇,才往铁作区行去。

韩铁火的锻炉在铁作区东头,比其他匠炉更大,通风也好。此刻炉火已封,只余暗红余烬。韩铁火正赤着上身,露出精壮黝黑、疤痕与肌肉虬结的胸膛,用一把巨大的铁钳,夹着一件刚刚淬火完毕、犹自蒸腾着白汽的犁头部件,浸入旁边的水槽中进行“冷定”。滋啦一声响,白汽猛地升腾,将他古铜色的脸庞笼罩其中,汗水顺着结实的肌理滚落。

待白汽稍散,他将已成型的部件捞出,放在一旁的铁砧上,拿起小锤,叮叮当当地进行最后的修形校直。他的动作稳、准、狠,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,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感。旁边两个学徒模样的青年,正费力地清理着锻炉旁的煤渣与氧化铁皮。

李远没有上前打扰,静静站在不远处观看。直到韩铁火完成最后一下敲击,将那小锤随手丢进工具箱,拿起搭在旁边的汗巾擦脸时,李远才走上前去。

“韩师傅。”李远拱手。

韩铁火擦脸的动作顿了顿,看了李远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他继续用力擦着脖颈和胸膛的汗水,将汗巾扔给一个学徒,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布短衫套上,这才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如同铁石摩擦:“听说,你要带人去北边打铁?”

消息传得果然快。李远点头:“是。北上宣府,筹建工坊,为边军制备御寒衣物,其中需要大量改良的铁制机件、工具,乃至日后或涉军械维护。铁作一摊,至关重要,非韩师傅掌舵不可。”

韩铁火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,用袖子一抹嘴,走到李远面前。他个子不高,却极壮实,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,身上散发着热力与淡淡的金属、煤炭混合的气息。“北边冷。生铁脆,炭火难旺,好焦煤难得。那边匠户的手艺,也糙。”他言简意赅,句句都是实际问题。

“学生知晓。”李远应对道,“故需从南昌带去足够的好铁料、焦炭、以及熟练匠人。宣府地处边贸要道,或可设法从山西等地购入部分优质煤炭。至于当地匠户,手艺或不如南方精细,然常年打造、修缮军械,于处理硬铁、锻造韧性物件方面,或有独到经验,正可交流互补。北地严寒,对铁件的防冻脆裂处理,亦是新课题。”

韩铁火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被炉火常年熏烤得有些发红的眼睛,盯着李远:“去多久?工钱怎么算?打出东西,算谁的功劳?”

果然直接。李远早有准备:“短则两年,长则视情况而定,但必有定期轮换、探亲之假。工钱,在南昌现有基础上翻倍,北上期间另有边塞津贴。衣食住行,一应由工坊承担。所出机件、工具,凡有改良、创新,具名呈报,功绩归属具体匠人,朝廷封赏、擢升,皆按例而行。宣府工坊若有效益,另有分红。”

“翻倍…”韩铁火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神动了动。他重实利,家境似乎也不甚宽裕,这一点李远听刘一斧提过。“朝廷的封赏,虚的。分红,实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带我的炉,我的砧,还有那套打齿轮的专用模具。铁料,我要先挑。跟我去的人,工钱也得涨。”

“只要便于运输,师傅惯用的家伙都可带去。铁料优先由师傅挑选。随行匠人待遇,参照师傅所言,一并提升。”李远爽快答应。

韩铁火又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跟你去。这边几个徒弟,带两个得用的。剩下的活,交给副手,规矩你知道,不能差了。”

如此便算谈妥了,干脆利落,没有太多情怀与理想,全是实实在在的条件与交换。李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,匠人靠手艺吃饭,要求合理的报酬与工作条件,天经地义。能如此清晰地谈妥,反而少了后续麻烦。

“多谢韩师傅深明大义。具体需要带哪些工具、物料、人手,还请师傅这两日列出明细。”李远拱手。

韩铁火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向那刚刚冷定完毕的犁头部件,用手指敲了敲,听着回声,又看了看刃口,似乎对李远这个“大义”的帽子没什么反应,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活计。“北边风大,鼓风装置得改。炉子保温也得加强。我想想…”他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技术问题了。

李远知道不必再多言,遂告辞离开。走出铁作区时,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,百工坊上空炊烟袅袅,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。三位最关键的大匠,算是初步说服了。风格各异,动机不同,但终归是肯将一身技艺,投注到北疆那片未知而充满挑战的土地上。

接下来,便是更具体的名单拟定、物资筹备,以及面对坊内更多匠人、织工、管事的动员了。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,脚步却未停,朝着织造坊的方向走去——还有许多细节,需要与朱清瑶碰头商议。北上的庞大机器,已开始缓缓转动它的第一个齿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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