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夜火辨真伪(2/2)
“下官斗胆,请指挥使派几个好手,暗中盯住沈家货船及周康住处。”李远道,“沈家费尽心机设此局,所图必然不小。那船上的‘特别’货,或许才是关键。”
“你怀疑船上不是生铁?”
“是生铁,但可能不只是生铁。”李远看向朱清瑶,“郡主之前打听到,沈家货船常运生铁锭,从湖广来,往东去。但生铁虽是管制物资,若手续齐全,也不是不能运。沈家为何要大费周章,用栽赃之法转移视线?”
朱清瑶接话:“除非……那些生铁另有用途,见不得光。”
鲁广孝沉吟片刻,忽然咧嘴笑了,脸上刀疤在火光中狰狞:“有意思。李坊主,你这脑子转得够快。成,就依你——曹二!”
方才抓人的百户上前:“在!”
“带十个机灵的,换便装,盯死沈家船和周康的绸缎庄。有任何动静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!”
军士领命而去。鲁广孝又看向阿顺:“至于这小子……”
“指挥使,”李远拱手,“他虽有过,但也是被胁迫利用。且他母亲病重,若严惩,恐伤天和。不如……让他戴罪立功。”
“如何戴罪立功?”
“沈家既用他,必还有联系。”李远道,“不如让他假装事成,与周康报信,看对方下一步动作。”
鲁广孝盯着阿顺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小子,你娘在湖州何处?”
阿顺一愣:“在、在德清县杏林巷……”
“本官会派人去德清,接你娘到九江。”鲁广孝声音平淡,“若你老实办事,事后许你们母子团聚,在九江安顿。若敢耍花样……”
他不必说完,阿顺已连连磕头:“小人不敢!小人一定听话!”
“带下去,洗干净,换身衣服。”
军士拖走阿顺后,院中只剩李远、朱清瑶与鲁广孝三人。火把燃尽,天色将明未明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鲁广孝忽然道:“李坊主,你方才那些推断,是临时想的,还是早有准备?”
李远坦然:“七分推断,三分猜测。但沈家对织造坊的针对太过明显,背后定有更大图谋,这一点下官确信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怀疑你与沈家勾结,演这出苦肉计?”
“怕。”李远实话实说,“但怕无用。指挥使是明白人,真勾结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法子。”
鲁广孝哈哈大笑,笑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响亮。
“好!冲你这份坦荡,我信你!”他重重拍李远肩膀,“等此事了结,你那梳棉机,九江卫要定了!不过——”
他收起笑容,目光锐利:“你得亲自来教。我的儿郎手糙,但肯学。你莫嫌麻烦。”
“下官荣幸。”
“行了,去歇着吧。”鲁广孝挥挥手,“天亮后,羊毛车就该出发了。你们随车回南昌,抓紧试制——北疆那边,等不起。”
李远与朱清瑶行礼告退。走出院子时,天边已现出第一缕晨光。
回客舍路上,朱清瑶轻声道:“你方才……真信阿顺会戴罪立功?”
“不全信。”李远低声道,“但这是唯一能稳住他的法子。而且,他母亲确实是他软肋。鲁指挥使派人接他娘,既是保护,也是人质。”
“沈家那边……”
“鲁指挥使自会处理。”李远停下脚步,看向渐亮的东方,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尽快把梳棉机和混纺呢料弄出来。军国大事,终究要落在实处。”
朱清瑶点头,却忽然问:“你方才说,对坊中百余工匠都要知根底——是真的?”
李远一怔:“自然。织造坊要管人、管事、管物料,不知根底如何管理?”
“那……”朱清瑶别过脸,耳根微红,“我的根底,你也知道?”
李远愣住,随即失笑:“郡主说笑了。”
“不是玩笑。”朱清瑶转回头,眼中映着晨光,“李远,我虽生在王府,但母妃早逝,父王性子……你也知道。我从小学着管事、看账、应对各色人等,旁人只道郡主尊贵,却不知这尊贵背后,多少双眼睛盯着,多少算计等着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所以我习惯把人都想得复杂些,想他们图什么、要什么。可你……你好像很简单。你就想做事,把事做好。织锦也好,梳棉也罢,你就是觉得该这么做,就去做了。”
李远沉默片刻,道:“郡主把我想得太好了。我也有私心——想把织造坊做大,想在这世道立足,想……活得自在些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朱清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释然,“有私心,才真实。我最怕那种满口大义、毫无私欲的人——那不是圣人,是伪君子。”
晨风吹过,带来江水的湿气。远处码头传来早起的船夫号子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“走吧。”李远道,“回去收拾行李。今日,要回南昌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客舍。在门口分别时,朱清瑶忽然叫住他:“李远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道,“方才在院中,你挡在我前面。”
李远笑了笑:“应该的。”
他推门进屋,关上门后,背靠门板,长长舒了口气。
方才院中那一幕,看似镇定,实则步步惊心。若鲁广孝不信他,若阿顺咬死不认,若沈家还有后手……
但好在,闯过来了。
而且,他似乎赢得了鲁广孝的认可——这位老边军的认可,或许比王承恩的赏识更有分量。
窗外,天色大亮。
九江卫的羊毛车,该出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