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桑蚕新章(2/2)
傍晚收工时,李远将刘一斧、韩铁火、顾花眼三人留在办事房。
“今日湖州沈家来人的事,诸位都听说了吧?”他开门见山。
刘一斧皱眉:“定是坊里有人漏了消息。蚕种前日才到,他们湖州离此千里,飞也没这么快。”
韩铁火黑着脸:“我已问过那兔崽子——是他多嘴跟来送铁料的行商吹嘘,说什么‘咱们坊要有天下最好的丝了’。行商传话快,怕是早就到了湖州。”
“责罚已按坊规记过。”李远摆摆手,“今日找诸位,是说另一件事。”
他展开一张新图:“沈家急急上门,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怕了。怕咱们真能自己缫出好丝,断了他们中间财路。但这也提醒我们——光有好丝不够,还得有别人夺不走的‘绝活’。”
顾花眼眼睛一亮:“坊主是说……新锦样?”
“不止。”李远指向图上几个标记,“我这几日查看旧档,发现江南织造局历年贡锦,纹样虽华美,却大多繁复沉重,一幅锦往往要换梭数百次。咱们能不能反其道而行——用简洁的纹样,靠丝线本身的质感、光泽取胜?”
他取出一小束白日缫出的试样品:“诸位细看这丝。‘莲心种’丝胶少,光泽本就温润。若我们在缫丝时,用特制的‘柔顺剂’浸泡——这是我试的方子,主要是木薯浆和少量茶油——丝会更软、更滑。再用这种丝织‘平纹地,暗花浮’的锦,远看素雅,近观却有流水般的暗光。”
顾花眼接过丝束,对着窗户细看,手指轻轻捻动:“这光泽……确实像月下湖波。”他抬头,眼中燃起兴奋,“纹样我想好了!就以鄱阳湖‘月夜泛舟’为题——天青地色,月白暗波纹,中间一叶小舟用极细的银线勾边,似有似无。”
刘一斧却务实:“纹样再好,织机得跟上。顾师傅要的‘暗花浮’,得改综框提综顺序。还有银线——那是真的银?”
“铜芯裹银箔,拉成极细的线。”韩铁火接话,“工艺我能试,但成本……”
“第一批不求量,只求‘打出名声’。”李远拍板,“就用这批‘莲心丝’,织三幅‘月夜泛舟’锦。一幅呈送王府,一幅……我另有用处。”
“那还有一幅呢?”顾花眼问。
李远笑了笑:“留给该看的人看。”
月上柳梢时,李远才离开织造坊。
他手里提着朱清瑶留下的食盒——底层居然还有一小壶温着的黄酒和两个杯子,这姑娘心思细得让人叹气。
坊外长街寂静,只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。李远正走着,忽见巷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,车前灯笼上,一个“朱”字隐约可见。
车帘掀起,露出朱清瑶半张脸:“上车,送你一程。”
李远失笑:“郡主这是……专程等我?”
“顺路罢了。”她别过脸,耳根微红,“父王今日又念叨你,说‘那小子几日没来汇报了’,我怕你明日被抓去听他说半日种花经,先来给你透个信。”
李远登上马车,车内狭小,两人膝盖几乎相触。朱清瑶递过一杯温酒:“暖暖身子。”
酒是甜的,带着桂花香。
“今日沈家来人,你处理得漂亮。”朱清瑶轻声说,“既没撕破脸,又立了规矩。父王若知道,定又要夸你‘有手腕’。”
“只是不想树敌过早。”李远抿了口酒,“织造坊刚起步,经不起太多风波。”
“但风波总会来。”朱清瑶看着他,“湖州沈家只是第一家。接下来,会有更多人盯着这块新起的‘肥肉’。江西本地的布商、绸缎庄,甚至……江南织造局那边。”
李远点头:“所以我准备了一份‘礼’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素锦——是今日试织的样品,月光般的质地,触手柔滑如脂。
朱清瑶接过,指尖抚过锦面:“这是……”
“用新法缫的丝,试织的平纹锦。还未加花。”李远看着她,“我想请郡主帮个忙——将这幅锦样,连同‘月夜泛舟’的纹样草图,托可靠的人送到京城。”
“京城?”朱清瑶眸光微动,“给谁?”
“王承恩,王公公。”李远缓缓道,“他不是江南织造局的督办太监么?江南织造局年年为宫里采办锦缎,最识货。咱们这锦,不跟江西本地商贾争利,而是‘借道上贡’——若能被宫里看中,哪怕只是列为‘备选’,外面的豺狼虎豹想动我们,就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朱清瑶静静看着他,马车颠簸,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明灭。
“李远,”她忽然唤他名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其实……很擅长这些谋划,对么?”
李远一怔。
“在村里时,你装傻自保;在百工坊,你借力打力;到了织造坊,你又要借宫里之势。”朱清瑶抬眼,目光清亮,“我有时觉得,你真像父王说的——是只成了精的狐狸。”
李远苦笑:“郡主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“都不是。”朱清瑶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通透的温柔,“我是想说……你不用总是一个人担着。借势也好,谋划也罢,我可以帮你。王府、郡主的名头、我在京城那点人脉——你尽管用。”
车内静了片刻。
李远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,忽然问:“郡主为何信我至此?”
朱清瑶歪头想了想:“因为你是真想把事情做好。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也不是为了讨好谁……你就是觉得,桑该这么种,蚕该这么养,丝该这么缫,锦该这么织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这世道,肯认真做事的人太少了。你算一个,我父王……算半个。”
李远心头微震。
马车停了,已到李远赁住的小院外。他起身欲下车,衣袖却被轻轻拉住。
“李远,”朱清瑶没看他,只盯着自己指尖,“三日后是清明,城西梅岭的梨花该开了。我……我想去看看。你若有空……”
“好。”李远答得很快。
朱清瑶倏然抬头,眼里漾开笑意:“那说定了。辰时,西城门见。”
李远点头,下车。看着马车缓缓驶入夜色,他站在门前,忽然觉得春风柔软得不像话。
三日后,清明。
李远辰时准时到西城门,却见朱清瑶已等在柳树下。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梨花簪,肩上却挎着个不小的布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远好奇。
“野餐。”朱清瑶拍拍布包,眉眼弯弯,“我让厨房做的青团、艾糕,还有一壶梨花酿——既踏青,怎能不吃喝?”
两人出城往梅岭去。沿途扫墓行人络绎,纸钱如蝶,但一入山道,喧哗渐远,满眼皆是层层叠叠的梨花。花瓣随风飘洒,落了两人满头满肩。
“真美。”朱清瑶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“小时候,母妃常带我来这儿。她说梨花最干净,像雪,却不冷。”
李远看着她侧脸,忽然想起现代那句“梨花一枝春带雨”。但眼前的姑娘,眉宇间没有哀愁,只有春日般明亮的生机。
两人寻了处平坦山坡坐下。朱清瑶果真从布包里变出各色点心,青团碧绿如玉,艾糕清香扑鼻。她斟了两杯梨花酿,递一杯给李远:“尝尝,我自己酿的——去年存的梨花,加了些蜂蜜。”
酒味清甜,花香盈口。
“没想到郡主还会酿酒。”
“跟王府老嬷嬷学的。”朱清瑶托腮,“她说女子总要会些‘无用’的事,日子才有趣。酿酒、插花、调香……可惜我性子急,学了个皮毛就耐不住了。”她眨眨眼,“倒是你,除了农工机械,可有什么‘无用’的爱好?”
李远想了想:“以前……喜欢看云。”
“看云?”
“嗯。看云怎么聚、怎么散,像山、像海、像万马奔腾。”李远望着天际流云,“那时候觉得,人间烦恼再大,抬头看看天,也就小了。”
朱清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半晌轻声说:“真好。”
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,吃点心,喝酒,看梨花落。远处有孩童放飞纸鸢,一只燕子形的风筝歪歪斜斜升上天。
“李远,”朱清瑶忽然问,“若织造坊真成了,锦缎卖到天下,然后呢?你想做什么?”
李远捡起一片花瓣,在指尖捻转:“把坊里的规矩、技术,整理成书。让后来人不必从头摸索。”
“就这?”
“还不够么?”李远笑,“一本《织造全书》,若能传下去,比万匹锦缎更有价值。”
朱清瑶凝视他,忽然举起酒杯:“那为《织造全书》,干一杯。”
酒杯轻碰。
春风穿过梨花林,卷起漫天飞雪。李远看着眼前人青丝拂面、笑靥如花的模样,忽然希望这一刻能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但他知道不能。
山下官道上,几辆装载丝绸的货车正缓缓驶过——那是往码头去的方向。更远的江湖,更多的风波,正在酝酿。
而他的织造坊,他的桑蚕新章,才刚刚写下第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