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镜中诡影(2/2)
“聊了什么?”
“聊……聊了聊铜器鉴定。”冯三笑尽量让语气自然,“刘大匠是匠人,懂这些。”
“聊到‘点金蚀’手法了吗?”
冯三笑的手猛地一抖。
他抬起头,看向周推官。对方那双锐利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,像鹰盯着猎物。
“大、大人说笑了。”冯三笑干笑,“什么‘点金蚀’,小人没听说过。”
“没听说过?”周推官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推到冯三笑面前,“那冯先生看看,这是什么?”
纸包里,是几粒黑色的粉末。
冯三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……硫磺焦油混合物!和他怀里齿轮暗伤里的粉末,一模一样!
“这是从赵铜匠铺子那面铜镜的裂纹凹陷处刮下来的。”周推官缓缓道,“经府衙仵作查验,确为硫磺、焦油、硝石等物的混合物。用此物点在铜器上,可腐蚀铜材,制造假裂。行内称这种手法为——‘点金蚀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冯三笑越来越苍白的脸:“冯先生刚才说,不认识刘铁柱。可刘铁柱今早刚在吴记古董铺,拿着一枚有同样‘点金蚀’痕迹的齿轮,要卖给吴掌柜。而冯先生你,不仅买下了那枚齿轮,还向刘铁柱详细解释了‘点金蚀’手法的原理、步骤。这些……吴掌柜和铺子伙计,都可作证。”
冯三笑的喉咙发干,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周推官的动作这么快!不仅查了铜镜,还查了吴记古董铺,连他和刘铁柱的对话细节都掌握了!
是谁?
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?
刘铁柱绝对没这个本事!他一个匠人,怎么可能调动府衙推官?
除非……
冯三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。
宁王府。
只有宁王府,才有这个能量,让府衙推官如此卖力地查案。
可宁王府怎么会插手?难道……他们不仅察觉了齿轮上的手脚,还查到了沈家头上?甚至查到了二十年前的旧案?
冷汗,顺着冯三笑的鬓角滑落。
“冯先生,”周推官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本官再问你一次。你与刘铁柱,到底什么关系?那枚有‘点金蚀’痕迹的齿轮,又是从何而来?你买下齿轮,是真想熔了重铸,还是……想毁灭证据?”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锤子,重重砸在冯三笑心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掐住,发不出声音。
“冯先生不说?”周推官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那本官换个问题。五天前,冯先生到南昌后,除了采买湖笔,还去了城南铁匠铺、百工坊后街陈记杂货。去铁匠铺打听百工坊铸造细节,去陈记杂货买了硫磺和焦油——这些,又是为何?”
冯三笑整个人僵住了。
连这些……都查到了?
“本官已经传唤了陈记杂货的掌柜。”周推官从书吏手中接过另一份笔录,翻开,“陈掌柜证实,五天前下午,确实有一位姓冯的苏州客商,在他铺子里买了一两硫磺、二两焦油,说是要‘补屋顶’。而昨天,百工坊改良织机演示时,传动齿轮上出现的‘点金蚀’痕迹,用的正是硫磺焦油混合物。”
他将笔录推到冯三笑面前:“冯先生,你能解释一下吗?你一个采买湖笔的客商,为什么要买硫磺焦油?为什么要打听百工坊的铸造细节?为什么你买的硫磺焦油,会出现在百工坊演示织机的齿轮上?”
冯三笑的脸色,已经白得像纸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人证、物证、时间线……所有环节,都被对方掌握了。他现在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的飞虫,越是挣扎,缠得越紧。
“冯先生,”周推官最后补上一刀,“本官还查到一件事。二十年前,南京工部军器局铸炮坊,曾发生一起‘工匠失职导致子铳闭锁件开裂’的事故。当事工匠刘大锤因此被革职,不久‘病故’。而当时军器局请来‘帮忙’的一位苏州匠人,名字也叫——冯三笑。”
冯三笑猛地抬起头,眼睛血红。
“那、那是同名同姓!”他嘶声道,“天下姓冯的那么多,叫三笑的也不止我一个!”
“是吗?”周推官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展开,“这是本官从南京工部调来的旧档。上面有当年那位‘冯三笑’的画像摹本——虽然时隔二十年,容貌或有变化,但眉眼神态,与冯先生你,倒有七分相似。”
他将画像推到冯三笑面前。
纸上用毛笔勾勒出一个中年人的轮廓:方脸,细眼,嘴角习惯性上扬,即使是在画像里,也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冯三笑盯着那张画像,浑身冰冷。
二十年前,他刚进沈家不久,沈家为了给他“铺路”,确实让他去南京军器局“镀金”。那张画像,是工部为所有外来匠人留的底档,没想到……二十年后,成了催命符。
“冯先生,”周推官的声音,像最后的宣判,“现在,你还要说,你不认识刘铁柱吗?”
冯三笑闭上眼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对方不仅查到了现在,还挖出了二十年前的旧案。这是要把他冯三笑,连同他背后的沈家,连根拔起!
“我要见沈管事。”冯三笑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我是苏州沈家的供奉,没有沈家的允许,我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他在做最后的挣扎——搬出沈家,希望周推官能有所顾忌。
可周推官只是冷笑一声:“沈管事?你是说,那位和你同住悦来客栈、今早出门后至今未归的沈贵?”
冯三笑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一个时辰前,沈贵在城西码头,被巡防营以‘走私违禁货物’为由拿下。”周推官淡淡道,“从他随身行李中,搜出了十斤未经官引的硫磺、五斤焦油,还有……几份百工坊改良织机的草图摹本。”
冯三笑如遭雷击。
沈贵……也被抓了?
连草图摹本都搜出来了?
这是要把沈家伸向百工坊的手,彻底斩断!
“冯先生,”周推官站起身,走到刑具架旁,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拶指,“本官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老实交代,是谁指使你在百工坊齿轮上做手脚?二十年前南京军器局的案子,又是怎么回事?交代清楚,本官或可酌情从轻。第二……”
他拿起拶指,那十根硬木条用麻绳串联,专门用来夹手指。
“本官只好用刑,帮你回忆回忆了。”
冯三笑看着那副拶指,浑身发抖。
他这辈子,害过很多人。用“点金蚀”毁了别人的心血,用假古董骗过无数人的钱财,甚至间接害死了刘大锤……可他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,这些报应会落到自己身上。
“我说……”冯三笑瘫在椅子上,像一滩烂泥,“我都说……”
同一时间,百工坊东厢。
李远和朱清瑶对坐在桌前。
桌上摊着一张南昌城简图,上面用炭笔标着几个点:悦来客栈、吴记古董铺、赵铜匠铺子、府衙、城西码头。
“沈贵已经被巡防营拿下。”朱清瑶用指尖点了点码头的位置,“从他行李里搜出的东西,足够定他一个‘窃取工坊机密、意图破坏’的罪名。沈家那边,我爹已经派人送信去了,话里话外都是‘你们家的人在我的地盘上不守规矩,我只好代为管教’的意思。沈家理亏,不敢明着要人。”
李远点头:“冯三笑呢?”
“在府衙刑房。”朱清瑶嘴角微弯,“周推官是我爹的门生,办事稳妥。冯三笑这种老油子,不用刑不会开口。但只要开了口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二十年前的旧案,加上这次的事,足够让他把沈家这些年的腌臜勾当,吐个干净。”
“刘大匠那边……”
“我让人传话给他了。”朱清瑶轻声道,“冯三笑已经开始交代。他父亲的冤屈,很快就能洗刷。”
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场局,从三天前开始布,到今天收网,每一步都走得很险。好在,结果还算顺利。
“郡主,”他忽然问,“冯三笑招供之后,沈家那边……会善罢甘休吗?”
朱清瑶摇头:“不会。但至少短期内,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伸手。这次我们抓了现行,证据确凿,沈家要是再闹,就是不打自招。他们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她看向李远,眼神里带着欣赏:“李兄这次的计划,很周密。齿轮引冯三笑上钩,铜镜逼他毁灭证据,周推官适时出现收网……环环相扣,让他毫无喘息之机。”
李远苦笑:“也是侥幸。如果冯三笑再谨慎些,如果他不去赵铜匠铺子,如果他不提出‘热铜汁灌缝’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朱清瑶打断他,眼睛很亮,“你算准了冯三笑的性格——自负,多疑,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。所以他一定会去确认铜镜的真伪,一定会想‘将计就计’,一定会掉进陷阱。这不是侥幸,是你看透了他。”
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:“也多亏郡主调度有方。周推官、巡防营、还有那些‘线报’……没有郡主安排,这局布不起来。”
朱清瑶笑了笑,没接话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暮色像淡墨,一点点晕染开来。工坊里传来匠人们收拾工具、准备下工的嘈杂声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
“李兄,”朱清瑶忽然轻声问,“这次之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
李远一怔:“打算?”
“冯三笑和沈贵的事,只是开始。”朱清瑶的手指在城图上轻轻划着,“沈家不会罢休,织造局那边也可能会有反应。还有百工坊内部……刘一斧的心结解了,可其他人呢?那些观望的、犹豫的、甚至暗中盼着你出错的,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全部信服你。”
她说得很现实。
李远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至少,我们清除了一个内鬼,也震慑了外部势力。接下来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改良织机的演示成功了,王承恩那边算是过了关。下一步,该考虑量产和推广了。”
“量产?”朱清瑶挑眉,“你想把这织机,卖出去?”
“不是卖织机。”李远摇头,“是卖织机织出来的锦缎。”
他走到墙边,从架子上取下一匹刚织好的朱金缠枝莲锦缎,铺在桌上。暮色里,金线依然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这台改良织机,最大的优势不是织得快,是织得‘好’——花纹精准,密度均匀,金线不断。这种品质的锦缎,在市面上是独一份。”李远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,“如果我们能稳定产出,打出名号,那就不只是百工坊多一项进项,而是能在江南织造行当里,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朱清瑶眼睛亮了起来:“你是说……用品质,硬碰硬?”
“对。”李远点头,“沈家能用阴招,是因为我们在明处,他们暗处。可如果我们把东西摆到明面上,让所有人都看得见、摸得着,那他们再想用阴招,就得掂量掂量了——毁了百工坊的织机容易,可要是毁了这种品质的锦缎在买家心里的信誉,他们承担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一旦我们的锦缎打出名号,织造局那边也会重视。王承恩回南京后,只要把我们的样品往宫里一送……到时候,就不是沈家想不想让我们活的问题,是宫里想不想用我们的锦缎的问题。”
朱清瑶听得入神。
她看着李远,看着这个在暮色里侃侃而谈的年轻人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亮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有把握的亮。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场商战,而是一件理所当然、水到渠成的事。
“李兄,”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去做生意,可能会比沈家那些人,赚得更多?”
李远一愣,随即也笑了:“我可没那个心思。能把织机改良好,让百工坊的匠人们多挣点工钱,让王府多些进项,我就知足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可朱清瑶听出了话里的真心。
这个人,真的只是想做事。
不是为了名利,不是为了权势,就是想把事情做好。
这样的人,在王府里,在官场上,太少见了。
“李兄,”朱清瑶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,“等冯三笑的事尘埃落定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她回头,冲他眨了眨眼,“算是……谢礼。”
说完,她披上斗篷,戴上兜帽,推门出去了。
李远站在屋里,看着她离去的方向,半晌没动。
窗外,夜色彻底降临。
百工坊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