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铜屑证言(2/2)
有人在铜镜铸成后,用药糊点在镜背某处,让铜材从内部腐蚀、脆化,然后再轻轻一磕,镜子就会从那个点开始,裂出一道看似自然的缝隙。
这手法,和齿轮上的暗伤,异曲同工。
“吴掌柜找谁修补?”冯三笑追问。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伙计挠挠头,“不过刚才我看见,吴掌柜把镜子包好,交给铺子里的小伙计,说是送去城西的‘赵铜匠’那儿看看。赵铜匠专修铜器,手艺好。”
冯三笑点点头,摸出几个铜钱递给伙计:“有劳。”
伙计欢天喜地地去了。
冯三笑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,眼睛盯着桌上的那枚齿轮,脑子里却全是那面“前朝菱花镜”。
太巧了。
齿轮上有“点金蚀”的痕迹,吴记古董铺就刚好收了一面镜背有蹊跷裂纹的铜镜。
刘铁柱刚走没多久,就有人把铜镜送去修补。
而且,偏偏是现在——在他冯三笑开始怀疑齿轮真伪的时候。
这真的是巧合吗?
冯三笑走到窗边,盯着街对面吴记古董铺的门口。刚才那个捧着蓝布包袱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,想来是去了城西赵铜匠那儿。
他应该去看看。
无论是为了确认那面铜镜的情况,还是为了……验证自己的猜测。
冯三笑回到桌边,将那枚齿轮用布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换了一身半旧的靛青绸衫,戴上一顶黑色六合帽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
镜子里的人,依然挂着那副惯有的、温和含笑的表情。
可冯三笑自己知道,那笑容底下,已经开始出现裂缝。
城西,赵铜匠铺子。
铺子不大,临街一间门面,后面连着个小院。门脸上挂着一块已经掉漆的木牌,上面用隶书写着“赵氏铜艺”四个字。
冯三笑到的时候,铺子里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在守店。听说冯三笑是来找赵铜匠看铜镜的,小学徒连忙引他到后院的工坊。
工坊里热气蒸腾。
一个五十来岁、膀大腰圆的老铜匠正蹲在炉子前,用长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铜料,在铁砧上敲打。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很有节奏,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,额头上全是汗珠。
墙角的工作台上,放着一个打开的蓝布包袱,里面正是那面“前朝菱花镜”。镜子直径约八寸,镜面已经模糊,但镜背的菱花纹饰还算清晰。镜背中央,果然有一道寸许长的裂纹,从边缘向中心延伸,裂纹两侧的铜色有些发暗。
冯三笑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站在门边,静静看着赵铜匠打铜。
看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赵铜匠才停手,将打好的铜件浸入水槽,“嗤”的一声白汽蒸腾。他直起身,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,这才看到门口的冯三笑。
“这位先生是……”
“敝姓冯,苏州来的。”冯三笑拱手笑道,“听吴掌柜说,有面铜镜送到赵师傅这儿修补,特来开开眼。”
赵铜匠打量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就是这面。”他走到工作台边,拿起铜镜,递给冯三笑,“冯先生看看。”
冯三笑接过镜子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先看了看镜面——模糊,有划痕,但确实是老铜镜的质感。又翻到镜背,手指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摩挲。
裂纹很细,但很深。手指能感觉到裂纹两侧的铜面有极其细微的高低差——这是内应力裂纹的典型特征,裂纹是从内部往外绽开的。
可冯三笑的指尖在裂纹尽头、靠近镜背中心的位置,触到了一点异样。
那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凹陷,凹陷边缘的铜色比其他地方更暗些,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腐蚀过?
冯三笑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镜子举到窗边,借着天光仔细看那个凹陷。
凹陷很浅,形状不规则,边缘有极细微的、放射状的细纹向四周延伸——那是腐蚀应力释放时产生的微观裂纹。
而在凹陷底部,他隐约看到一点……黑色?
冯三笑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小筒,倒出放大镜片,凑到凹陷处。
这一次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凹陷底部,有几粒比灰尘还细的黑色粉末,嵌在铜材的微观孔隙里。那颜色,那质地……
和他怀里那枚齿轮暗伤里的粉末,几乎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几乎。
就是一模一样。
冯三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赵师傅,”他放下镜子,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这裂纹……您怎么看?”
赵铜匠叹了口气:“蹊跷。这镜子是生坑出来的(指墓葬出土),按理说该有土锈、铜绿。可这道裂纹,太‘干净’了。没有土锈渗进去,裂纹两侧的铜色也新得不正常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瞒冯先生,我怀疑……这裂纹,是后来人为做出来的。”
“哦?”冯三笑挑眉,“怎么做?”
“用酸。”赵铜匠道,“有些做旧的人,会用醋、硝石之类的东西调成酸水,点在铜器上,腐蚀出裂纹,再埋土里一段时间,做出‘老裂’的假象。但这面镜子上的裂纹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不像是酸蚀。酸蚀的裂纹边缘会发白,有腐蚀坑。可这裂纹边缘太‘利’了,倒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什么?”
赵铜匠犹豫了一下,才道:“倒像是铜件铸成后,还没完全冷却时,被人用热药糊点了一下,从里头往外‘胀’裂的。”
他说得不算准确,但意思已经八九不离十。
冯三笑心里那点侥幸,彻底灭了。
这面镜子,绝对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“证据”。而且做这证据的人,用的手法,和他用在百工坊齿轮上的手法,同出一源!
是谁?
刘铁柱?他有这手艺,也有这动机。可如果他真的已经查到自己头上,为什么不直接报官?为什么不找王府?反而绕这么大圈子,又是齿轮又是铜镜的?
除非……
冯三笑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除非刘铁柱没有确凿证据!
他可能怀疑自己,可能从齿轮上的暗伤联想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,可他拿不出证据——没有目击证人,没有物证,光凭一枚有暗伤的齿轮,定不了他冯三笑的罪。
所以他需要更多的“证据”。
需要一面同样有“点金蚀”痕迹的铜镜,需要这面铜镜“恰好”出现在吴记古董铺,需要它被送到赵铜匠这儿“修补”,需要自己“恰好”看到,需要自己起疑、调查、甚至……露出马脚。
这是一个连环局。
齿轮是引子,铜镜是饵,而自己……就是那条被钓的鱼。
冯三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好深的算计!
可他冯三笑混了三十年,也不是吃素的。
既然对方想钓鱼,那他就……将计就计。
“赵师傅,”冯三笑重新拿起铜镜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,“这镜子,您能修吗?”
“能是能,”赵铜匠为难道,“可修补之后,裂纹是没了,但这面镜子的‘古意’也就损了。吴掌柜恐怕……”
“吴掌柜那边,我去说。”冯三笑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,放在工作台上,“这镜子,我买了。赵师傅您只管修,修好了,我另有酬谢。”
赵铜匠看着那锭银子,眼睛亮了亮,但随即又摇头:“冯先生,这镜子是吴掌柜寄修的,我做不了主卖。”
“那您先修着。”冯三笑也不坚持,“修好了,我去跟吴掌柜谈价。至于修补的方法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赵铜匠,“我有个建议。”
“冯先生请讲。”
“这裂纹既然是从内部往外裂的,”冯三笑指着镜背那个米粒大小的凹陷,“那修补的时候,不妨就从这儿入手。用热铜汁,从这个点灌进去,把裂纹填满。然后再打磨抛光,让修补痕迹和原来的纹饰融为一体。”
赵铜匠皱眉:“热铜汁灌缝?这法子倒是可以,可灌的时候温度控制不好,可能会把裂纹撑大,甚至把整个镜背撑变形。”
“所以要慢慢来。”冯三笑笑道,“一点一点灌,灌一点,冷却一点,再灌一点。费功夫,但效果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赵铜匠却听得心头一震。
这法子……太讲究了。热铜汁的温度、流量、冷却时间,每一样都得精准控制,差一点就前功尽弃。没几十年修补铜器的经验,根本不敢用。
这位冯先生,到底是什么人?
“冯先生……也懂铜艺?”赵铜匠试探道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冯三笑摆摆手,“年轻时跟老师傅学过几天。那赵师傅,这镜子就拜托您了。三天后,我来取。”
说完,他拱手告辞,转身出了工坊。
走出赵铜匠铺子时,冯三笑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他没有回悦来客栈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,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,从怀里掏出那枚用布包着的齿轮。
解开布包,齿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冯三笑盯着那道暗伤痕迹,眼神阴晴不定。
半晌,他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刘铁柱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想玩,我就陪你玩到底。”
他将齿轮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,整了整衣冠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他没注意到,在他身后约二十步远的巷口墙角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戴着斗笠的身影,正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。
那是刘一斧。
他手里捏着一小块木炭,在墙角的青砖上,画下了一个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