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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局中有局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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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是一枚黄铜齿轮,直径约六寸,齿面打磨得光滑如镜,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。

吴有财眼睛一亮:“哟,这是……前朝的机括件?”

“不是前朝。”刘一斧摇头,“是百工坊新铸的,本来要装在新式织机上。可铸出来发现……有问题。”

“有问题?”吴有财凑近了细看,“这齿面光亮,齿形规整,我看挺好的啊。”

“您摸摸这儿。”刘一斧指着齿面中段那道细微的痕迹。

吴有财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,在痕迹处轻轻摩挲。摸了几遍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……摸不出来啊。就是颜色稍微深了点,许是淬火时受热不均?”

“不是淬火的问题。”刘一斧压低声音,“我怀疑,是铸的时候,铜水里掺了杂质。这地方,怕是已经脆了。一受力,就得裂。”

吴有财脸色变了变:“刘大匠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百工坊的铜料,都是官矿出来的,怎么会掺杂质?”

“所以才来找您。”刘一斧将齿轮往前推了推,“这枚齿轮,按理说该报废重铸。可重铸费料费工,上头查起来,我们铸坊的人都得吃挂落。所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想请您帮忙,找个识货的买家,就说这是前朝旧件,有点瑕疵,但价格便宜。能出手最好,不能出手,我也认了。”

吴有财眼珠子转了转。

百工坊流出来的“次品”,当“前朝旧件”卖……这里头的利润空间,可不小。可风险也大。万一被人识破,他这铺子的名声就毁了。

他拿起齿轮,又仔细看了看那道痕迹。确实不明显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说是前朝旧件,因为年代久远有点瑕疵,倒也说得过去。

“刘大匠,”吴有财试探道,“您要价多少?”

“二十两。”刘一斧报了个数,“东西您拿走,卖多少是您的事。我只求别让这齿轮再回百工坊,惹麻烦。”

二十两……吴有财心里盘算。这种大小的黄铜件,按斤称也就值个五六两。可要是当“前朝机括件”卖,碰到喜欢收藏的,翻个五六倍不成问题。就算有点瑕疵,卖个三四十两也容易。

“行!”吴有财一拍大腿,“这活儿我接了!不过刘大匠,咱们得立个字据,这东西是您自愿出让,日后若有纠纷……”

“字据我写。”刘一斧很干脆。

两人正要立字据,铺子外间忽然传来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:

“吴掌柜在吗?”

吴有财一愣,忙对刘一斧使了个眼色,将齿轮用布重新包好,塞到桌子底下,这才掀帘出去。

外间站着两个人。

前面一个四十来岁,穿着靛青色绸衫,手里捏着把折扇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——正是冯三笑。后面跟着个三十出头、管家打扮的男子,是沈家的管事沈贵。

“冯先生!沈管事!”吴有财连忙拱手,“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?快请进请进!”

冯三笑摇着折扇走进来,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里间的门帘上:“吴掌柜有客?”

“没有没有!”吴有财连忙道,“就是个老主顾,来送点东西,已经走了。二位请坐,我这就沏茶!”

里间,刘一斧坐在茶桌旁,屏住了呼吸。

他听见了冯三笑的声音。

二十年来,这声音只在他梦里出现过,每次出现都伴随着父亲的惨叫和铜件开裂的脆响。此刻真真切切地隔着门帘传来,像一把钝刀子,在他心口慢慢锯。

他死死攥住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得他清醒。

不能出去。

现在不能出去。

他听见外间冯三笑和吴有财寒暄,说这次来南昌采买湖笔,顺路看看吴掌柜这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。吴有财赔着笑,说最近收了几件铜佛,品相不错。

聊了一盏茶功夫,冯三笑忽然话锋一转:

“吴掌柜,刚才我进来时,好像看见里间桌上,放着件铜器?瞧着像是……齿轮?”

吴有财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却堆着笑:“冯先生好眼力!确实是枚齿轮,不过是个残件,不值钱的。”

“哦?”冯三笑摇扇子的手停了停,“能看看吗?我这人,就喜欢看这些机括零件。早年在家乡,也摆弄过几年。”

吴有财犹豫了。

冯三笑是苏州沈家的供奉,眼力毒,万一看出这齿轮是百工坊的新件,还看出有问题……这生意就黄了。可要不给他看,又显得自己心虚。

正为难,冯三笑已经站起身,笑呵呵地掀帘进了里间。

“打扰了。”他朝坐在茶桌旁的刘一斧拱拱手,目光却已经落在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青布包袱上。

刘一斧站起身,低着头,含糊地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

“这位师傅留步。”冯三笑却叫住了他,眼睛盯着包袱一角露出的铜色,“这齿轮……是您的?”

刘一斧背对着他,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:“是我的。有点瑕疵,想请吴掌柜帮忙处理。”

“瑕疵?”冯三笑来了兴趣,“我能看看吗?”

吴有财跟了进来,见瞒不住,只好硬着头皮打开包袱,露出那枚齿轮:“冯先生,就是这枚。刘师傅说铸的时候可能铜料不纯,这儿有点问题。”

他指了指齿面上那道痕迹。

冯三笑接过齿轮,凑到窗前,借着天光仔细看。

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。

他的手指在痕迹处反复摩挲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微微皱起,随即又舒展开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。

“吴掌柜,”冯三笑放下齿轮,脸上重新挂起笑容,“这齿轮,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
“这……”吴有财看了眼刘一斧,“刘师傅想出手,我正琢磨着,有没有识货的买家……”

“二十两。”冯三笑直接报了个价,“我要了。”

吴有财一愣。

刘一斧也愣住了——计划里,冯三笑应该“识破”这齿轮的问题,然后“指点”一番,展示他的眼力。怎么直接就要买了?

“冯先生,”吴有财试探道,“这齿轮……可是有瑕疵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冯三笑摇着扇子,笑得意味深长,“就是因为有瑕疵,我才要。”

他看向刘一斧:“这位刘师傅,如果我没猜错,这齿轮应该是百工坊新铸的织机零件吧?铸出来后发现有暗伤,不敢往上装,又怕报废追责,所以想偷偷处理掉——我说得对吗?”

刘一斧心头一震,脸上却强作镇定:“冯先生好眼力。”

“谈不上眼力,只是见得多了。”冯三笑用折扇轻轻敲了敲齿轮,“这种暗伤,不是铜料不纯,是有人做了手脚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刘一斧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怜悯的审视:“刘师傅在百工坊,得罪什么人了吧?”

刘一斧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更紧。

得罪什么人?

得罪了你这个二十年前害死我父亲的凶手!

可他不能说出来,只能低下头,含糊道:“坊里人多眼杂,说不清。”

“是啊,说不清。”冯三笑叹了口气,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,“刘师傅,听我一句劝。这齿轮,你二十两卖给我,我拿回苏州,熔了重铸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你回去也别声张,就当齿轮不小心丢了,补铸一个就是。何必为了这点小事,惹一身麻烦?”

他说得诚恳,像真在为人着想。

可刘一斧听出了话里的陷阱——冯三笑要这齿轮,根本不是想熔了重铸。他是要拿回去研究,研究这枚齿轮上的“暗伤”,是不是和他用在百工坊那枚齿轮上的手法一样!

他在试探。

试探百工坊的人,是不是已经察觉了齿轮上的手脚,是不是在反查。

好毒的心思。

刘一斧抬起头,看向冯三笑。四目相对,他从对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丝冰冷的、审视的光。

“冯先生,”刘一斧缓缓开口,“这齿轮……我不能卖给您。”

冯三笑挑眉:“哦?为何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刘一斧一字一顿,“我想知道,这暗伤,到底是怎么来的。是谁,用什么样的手法,能在一枚新铸的铜件上,做出这种看不出来、却能要人命的东西。”

他盯着冯三笑的眼睛:“冯先生既然一眼就看出是人为,那想必……也知道这种手法吧?”

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吴有财看看刘一斧,又看看冯三笑,察觉到气氛不对,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
冯三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他慢慢收起折扇,在掌心轻轻敲着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刘一斧的脸。

“刘师傅,”他缓缓道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没好处。”

“可我不知道,就得背黑锅。”刘一斧往前踏了一步,“这齿轮要是装到织机上,演示的时候突然裂了,毁了织机是小,得罪了织造局的公公是大。到时候追查下来,铸齿轮的人是我,监工的人是我,我不背锅,谁背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困兽般的愤怒:“冯先生,您见多识广,给我指条明路。这手法……到底叫什么?是谁惯用的?我也好知道,我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!”

冯三笑沉默了。

他看着刘一斧,看着这个满脸风霜、眼中却燃烧着火焰的老匠人,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。

这人……是真的走投无路来求助,还是……

不可能。

那种手法,知道的人极少。二十年前他用在南京军器局,除了那个死掉的老匠人和眼前这个当时还是毛头小子的刘铁柱,应该没人见过。刘铁柱就算怀疑,也拿不出证据。

况且,他刚才仔细看了齿轮上的痕迹——确实是硫磺焦油腐蚀出来的,手法和他用在百工坊那枚齿轮上的一模一样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百工坊里,有人会用这种手法,而且正在用这种手法内斗!

这是好事。

鹤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沈家正愁没机会把手伸进百工坊,如果坊内自己乱起来……

冯三笑心中有了计较。

他重新露出笑容,用折扇指了指齿轮:“刘师傅,这种手法,在行里有个名目,叫‘点金蚀’。取的是‘点石成金’的反意——看着好好的东西,一点就毁了。”

“点金蚀……”刘一斧重复这个词,声音发颤,“怎么做的?”

“很简单。”冯三笑拿起齿轮,指着那道痕迹,“用硫磺混着热焦油,调成糊,在铜件淬火后还没完全冷却时,点在要毁的地方。硫磺腐蚀铜面,焦油封住痕迹,外面看不出来,可里面已经脆了。一受力,就从这儿裂开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怎么炒菜。

刘一斧听得浑身发冷。

父亲当年,就是这样被人“点”了一下,一生心血,一身清白,全毁了。

“冯先生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会这种手法的人,多吗?”

“不多。”冯三笑摇头,“得有真功夫。硫磺和焦油的比例、点的时机、点的位置,差一丝都不行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刘一斧,“敢用这种手法的人,更少。这是断人饭碗、毁人性命的阴毒招数,用了,就结死仇。”

刘一斧盯着他,忽然问:“冯先生会吗?”

冯三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随即,他哈哈大笑,用折扇虚点刘一斧:“刘师傅说笑了。我冯三笑在行里混了三十年,靠的是眼力和信誉,这种下作手段,我不屑为之。”

他说得冠冕堂皇,义正词严。

可刘一斧从他那一闪而逝的僵硬里,看到了心虚。

也看到了……机会。

“冯先生,”刘一斧忽然深深一揖,“今日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这齿轮,我不要了,送给先生,就当……谢礼。”

他直起身,看着冯三笑惊愕的表情,缓缓道:“只求先生一件事——如果日后,我刘一斧因为这事遭了难,请先生看在今日一面之缘的份上,替我……说句公道话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头也不回。

留下冯三笑和吴有财面面相觑。

“这……”吴有财看看桌上的齿轮,又看看冯三笑,“冯先生,这齿轮……”

冯三笑盯着刘一斧离去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
不对劲。

这刘铁柱的反应,太不对劲。他不是该追问到底是谁干的吗?不是该求自己帮忙查吗?怎么突然就不要齿轮了,还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?

公道话?

什么公道话?

冯三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。他拿起齿轮,又仔细看了一遍那道痕迹。

没错,是“点金蚀”的手法。

可为什么……这痕迹的细微之处,和他惯用的手法,有那么一点点不同?

比如焦油封边的弧度,比如硫磺渗透的深浅分布……

就像……是故意模仿,却又故意留下破绽?

冯三笑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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