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钦使将至(上)(2/2)
“哦?有何难关?”朱拱樤挑眉。
“其一,色彩关。”李远指着画上斑斓的色彩,“织锦之色,源于不同色纬。此画色彩过度细腻,渐变极多,若要忠实再现,需准备数十种乃至上百种色纬,且换色频繁,目前织机机构难以支持如此复杂高效的换色,强行为之,效率将极其低下,且极易出错。”
“其二,细节关。”李远又指向画中鸟雀的羽毛、眼睛等细微处,“画中精微细节,远超人眼于织机上能分辨操控之极限。若要表现,需将纹版孔洞打到极细密,且对经纬线细度、张力控制要求近乎苛刻,稍有差池,便是混沌一片,反失其美。”
“其三,意境关。”李远最后道,“画中云雾氤氲、远近虚实之意境,乃用笔墨渲染而成。织机以经纬交织,擅长表现规整图案与清晰轮廓,对此类渲染过渡之意境,表现力先天不足。强行模仿,恐如东施效颦,徒具其形,难传其神。”
他每说一关,便辅以简单的手势在画上比划,言辞清晰,道理分明。不仅朱拱樤听得渐渐敛了笑容,连旁边那两位清客也停止了谈笑,露出思索神色。
“按你这么说,这画是织不成了?”朱拱樤有些不悦。
“非是织不成,而是以目前新法,难以在有限时间内织出配得上此画神韵、且能用于郑重展示的精品。”李远话锋一转,“然殿下欲以精品示人、增光添彩之心,小人感佩。小人斗胆建议,不若从顾花眼师傅近期为新法特意设计的几幅佳作中,择一意境高远、织造精良者,作为献给王公公的礼物。顾师傅乃江南画样名家,其作既能体现我王府匠作水平,又完全契合新法之优势,展示效果定然更佳。且时间充裕,可精工细作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他既说明了技术上的客观困难,又给出了更优的替代方案,还抬出了顾花眼的名头,给足了朱拱樤面子。
朱拱樤皱着眉头,看了看那幅《百鸟朝凤》,又看了看李远诚恳而镇定的脸,再想想顾花眼的名气和王公公可能更看重的“稳妥”与“实效”,心中的那股冲动和炫耀之心终于被理智压了下去。他挥了挥手,有些意兴阑珊:“罢了罢了,你们这些匠人的道道就是多。那就按你说的,选顾师傅最好的花样,给本世子用心织!要是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东西,唯你是问!”
“小人遵命,必竭尽全力。”李远心中松了一口气,躬身应下。
退出延禧堂,墨竹忍不住低声道:“李公子,您刚才那番话,说得真好。既讲清了道理,又没驳了世子的面子。”
李远微微摇头:“不过是据实以告罢了。技术之事,容不得太多虚妄。世子也非全然不明事理之人。”
解决了这个意外的干扰,李远将全部精力放回到最后的冲刺准备中。距离王承恩公公抵达南昌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百工坊试点区内外,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演练与检查。三匹“样板锦”已进入最后的织造阶段,在春娘和秋菊全神贯注的操作下,一寸寸地呈现出令人惊叹的美丽。展示动线的每一个环节,负责人都已将自己的解说词演练了无数遍。数据图表被精心誊写在洁白的大幅宣纸上,装裱整齐。
澄怀园的书房里,李远对着烛光,最后一次审阅着那份厚厚的“展示预案”。朱清瑶坐在他对面,手中也拿着一份副本,不时提出细微的调整建议。
夜已深,万籁俱寂。
“李兄,”朱清瑶放下手中的纸页,望向李远,烛光在她眼中跳跃,“你说,王公公……会怎么看我们这些东西?”
李远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看到了那深藏于镇定之下的、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。他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一种经过充分准备后的从容与自信:
“他会看到,在规矩之内,亦有新枝萌发;在传承之中,亦有巧思进益。他会看到,王府百工,不仅有恪守古法之匠心,亦有锐意求新之活力。至于最终评价如何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坚定,“但求无愧于心,尽展所能。余者,便交由时势与贵人决断吧。”
朱清瑶看着他,心中的那丝紧张渐渐被他的话抚平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面对挑战的踏实与勇气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唇角弯起一抹清浅而坚定的弧度。
“嗯。但求无愧于心,尽展所能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,静静地流淌过南昌城的屋瓦街巷,也流淌过这两个为了共同目标而全力以赴的年轻人心中。
钦使将至,波澜将起。而他们,已整装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