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风起青萍(上)(2/2)
消息传到澄怀园时,李远正与顾花眼探讨一份新的“岁寒三友”图稿的转化细节。朱清瑶亲自过来,将承晖殿议事的结果告知。
“……大致如此。父王算是给了我们一把尚方宝剑,但也套上了一个紧箍咒。”朱清瑶坐在书案对面,捧着热茶,眉眼间既有松快,也有一丝凝重,“往后我们行事,需更加周全,尤其是账目和物料,务必清晰可查。刘长史那边,定会紧盯不放。”
李远点头:“这是自然。试点区的物料领用、工时记录,早已详备。‘新式锦’的销售所得,除去成本、工酬、物料损耗及预留的研发费用,盈余部分皆可按王府旧例上缴,或用于试点区自身发展。账目可随时查验。”
顾花眼在一旁听着,忽然道:“王爷既重实利,那这‘新式锦’乃至后续改良之利,坊内参与匠人,尤其是如赵铁岩、胡疤子等出力甚巨者,当有所分润,以安人心,亦显王府恩赏。”
朱清瑶赞许地看了顾花眼一眼:“顾师傅所言极是。此事我已有考虑,会与父王及刘长史商议,拟出一个合理的赏格章程。有功必赏,方能激励后来。”
正事议罢,顾花眼起身告辞,工棚那边还有图样等着他审定。书房内只剩下李远和朱清瑶两人。
炭火正旺,茶香袅袅。窗外天色渐暗,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朱清瑶放下茶杯,双手拢在袖中,望着窗外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“李兄,你说……我们这般汲汲于利,算不算……落了俗套?与那些满口铜臭的商贾,又有何区别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自省。这些日子,她周旋于父王、属官、匠人之间,为“新式锦”的推广煞费苦心,虽然成效显着,但夜深人静时,偶尔也会生出这样的疑问。她毕竟是自幼受诗书礼仪熏陶的郡主,心中自有一份对“道”与“艺”的纯粹追求。
李远看着她被灯火映照得有些柔和的侧脸,心中微动。他走到窗边,与她并肩而立,同样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。
“公子此言差矣。”他缓缓道,“追求实利,未必就是俗。若能以利养艺,以艺生利,使匠人得饱暖,技艺得传承,美物得流通,惠民利国,此利便是大道。若空谈艺道,却令匠人饥寒,技艺凋零,美物蒙尘,那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朱清瑶:“公子所做,非为私利,而是为百工坊寻一条活路,为新技艺开一扇大门,为万千匠人谋一份实在的生计与尊严。此心此志,何俗之有?古之贤者,亦重‘利用厚生’。我们所为,不过是将其落到实处罢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,带着一种穿越者特有的、超脱于时代局限的豁达与洞见。
朱清瑶怔怔地听着,心中的那点迷茫与自疑,仿佛被这番话轻轻拂去。她转过头,迎上李远清澈而坚定的目光,在那目光中,她看到了理解、支持,还有一种与她共鸣的、超越眼前得失的更高追求。
是啊,他们并非只为银钱。银钱只是手段,是让火种持续燃烧的燃料,是让更多人看到这光亮、感受到这温暖的媒介。
“李兄……”她轻声唤道,唇角不自觉地上扬,眼中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,“听君一席话,清瑶豁然开朗。是了,我们手中的,不仅是机巧,更是薪火。不仅要让它燃得旺,更要让它传得远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李远微笑。
两人相视一笑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温暖。窗外的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。
“对了,”朱清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扁圆锡盒,“差点忘了。前日商队从南边带回些‘龙涎香饼’,据说安神助思极佳。我知李兄常熬夜画图,便带了些来。夜间点上一角,或可舒缓心神。”她将锡盒轻轻放在书案上,动作自然。
李远心中又是一暖,接过锡盒:“多谢公子挂怀。”
“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。”朱清瑶摆摆手,语气轻快了些,“只要李兄莫要熬坏了眼睛,便是帮了我大忙。这百工坊的‘薪火’,可还指着李兄这执火人呢。”她眨了眨眼,带着几分俏皮。
李远莞尔:“定当保重,不负公子所托。”
雪越下越大,将庭院渐渐染成一片纯净的洁白。书房内,灯火温暖,茶香氤氲,两个为了共同理想而奋斗的年轻人,在这静谧的冬夜里,感受到了一种超越身份、超越时代的紧密联结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承晖殿内的一番博弈,为百工坊的变革暂时扫清了一些障碍,但也预示着更复杂的局面即将到来。
而执火之人,已然做好准备,要将这星星之火,呵护着,传递着,去照亮更广阔的天地,去温暖更多需要光明的人。
前路或有风霜,但薪火在手,同心并肩,便无所畏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