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星火燎原(下)(2/2)
“此正是清瑶今日来意。”朱清瑶正色道,“李管事正全力攻克纹版高效精准制作之法,已有眉目。但需顶级画稿以作试炼。清瑶恳请顾师傅,可否择一二不那么繁复、却仍有画意的稿子,交由试点区尝试?不涉坊内常例,纯作技艺探讨。无论成与不成,清瑶与李管事,皆感念师傅相助。若成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,“清瑶可向父王请准,凡以此法织造之顾师傅图样,皆标注师傅名号,所售之利,亦可与师傅分润。”
既有艺术追求上的认可(标注名号),又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共享(分润),朱清瑶的提议可谓诚意十足,也考虑周全。
顾花眼心中震动。标注名号,意味着他的技艺和设计将随着织物流传更广,这是对匠人最高的褒奖之一。而利益分配……更是他以往未曾想过的。他虽清高,却也非不食人间烟火,深知银钱对于维持技艺研究、培养传人的重要。
他再次陷入沉默,内心激烈斗争。最终,对技艺突破的可能性和作品流传的渴望,压过了对新事物的疑虑与对旧有方式的眷恋。
“……也罢。”顾花眼长叹一声,从案头一叠图稿中,仔细挑选出一幅,“此为老夫早年所绘‘兰石清趣’,纹样相对简洁,兰叶飘逸,石块嶙峋,略有画意,却又不过分繁复。便以此稿,请李管事一试。只是,”他看向朱清瑶,目光严肃,“需保证织出之物,不失兰石之神韵,否则,宁可不用。”
“顾师傅放心。”朱清瑶郑重接过图稿,“必不负师傅所托。”
说服顾花眼取得突破性进展,朱清瑶带着图稿回到听雨轩,立刻让墨竹送往澄怀园。而她自己,则开始着手筛选合适的王府名下绸缎庄。她选择了一家位于南昌城东南、规模中等、主要面向城中富裕市民和中小商贾的“瑞福祥”。这家铺子经营稳健,掌柜姓钱,为人精明却懂进退,与王府关系密切且口风颇紧,是理想的试销点。
数日后,赵铁岩那边传来好消息。经过反复试验和调整,第一套针对简单连续菱纹的简易冲孔模具制作完成。下模是一块厚铁板,上面整齐焊接了数十根高碳钢制成的细长凸柱,柱顶磨成锋利的锥尖;上模是带对应精密导向孔的铸铁压板,配有简单的导向柱和强力弹簧用于复位。使用时,将铜片置于下模上,对准位置,放上上模,用特制的杠杆式压床(胡疤子根据李远设计连夜打造)加压,一次即可在铜片上冲出数十个孔洞,孔位精准,边缘整齐。
试用效果令人惊喜。原本需要熟练匠人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完成的菱纹铜版,使用模具后,算上定位时间,不到一刻钟便能完成,且精度远超手工。唯一的缺点是模具专款专用,换一种纹样就需要重新制作模具,但考虑到规模化生产特定花样的需求,这反而是优势。
李远立刻用这套模具,为“兰石清趣”图稿中相对规整的石块部分,试制了局部纹版。同时,他让阿生带领几个识字的学徒,开始系统学习将顾花眼的画稿,用网格法分解,标注坐标,为可能的定制模具做准备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李远亲自监督,用最快的速度,使用新制的局部纹版和部分仍需手工调整的纹版,在改良织机上试织了一小段“兰石清趣”图案。当那块融合了机械的规整与画意的灵秀的锦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连一贯挑剔的顾花眼,在亲眼看到后,也良久无语,最终缓缓吐出一句:“……机杼虽异,神韵犹存。更添几分……挺括之气。”
这已是极高的评价。
朱清瑶当机立断,让钱掌柜以“王府新试精品”的名义,将这批为数不多、但品质出众的“新式锦”(暂时定名)在瑞福祥上架,价格略高于同类传统织物,但强调其“图案精准挺括、质地均匀紧密”的特点。
市场反响之热烈,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这种线条清晰、图案规整、带着一种不同于传统织物柔和感的“挺括”美感的锦缎,迅速吸引了城中追求新颖精致的士子、商贾和家眷的目光。尽管数量有限,但上架不过三日,便被抢购一空,甚至有顾客询问何时能有新货,或能否定制特定花样。
消息传回,百工坊内一片哗然。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,但在实实在在的订单和利润面前,变得微弱了许多。连刘长史再次向宁王提及“坊内革新或有风险”时,宁王也只是摆弄着他新得的蝈蝈葫芦,漫不经心地道:“刘伴伴,瑞福祥这个月的账目,你看了吗?那个‘新式锦’的利,好像不错嘛。瑶儿那丫头,和李远那小子,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刘长史哑口无言。
试点区的匠人们则士气大振。参与其中的薛娘子、春娘、秋菊、胡疤子、乃至赵铁岩,都得到了朱清瑶以“研试奖励”名义发放的额外赏银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参与创造的成果得到了市场的认可,那种成就感与价值感,远非往日单纯完成定额任务可比。
澄怀园,书房。
李远和朱清瑶对坐,中间摊开着瑞福祥送来的销售简报和顾客反馈。
“第一步,算是站稳了。”朱清瑶嘴角噙着笑意,眼中光彩流转,“不仅站稳,还小小地迈出了一步。顾师傅那边,态度已然松动,答应可以再提供几份图样。刘师傅和韩师傅虽未明言,但已不再公开反对。父王那里……更是乐见其成。”
李远也松了口气,这连日来的高压与忙碌,终于换来了阶段性的胜利果实。“多亏公子运筹帷幄,上下打点。没有公子,此事断难推进至此。”
“是你手艺精,想法巧。”朱清瑶摇头,看着李远清减却目光湛然的面容,心中微软,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,“只是……李兄这些时日,着实辛苦了。瞧你,眼底都有青影了。”说着,竟自然而然地伸手,拂去了李远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。
指尖轻触肩头,带着微凉的柔软。李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,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流。他抬眼,对上朱清瑶关切中带着些许不自知的亲昵的目光,两人距离很近,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,以及烛火跳跃的光芒。
书房内一时安静,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、茶香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悄然滋长的微妙情愫。
朱清瑶率先回过神来,脸颊微热,收回手,掩饰般地端起茶杯,轻啜一口,岔开话题:“咳……接下来,李兄有何打算?可是要扩大这‘新式锦’的产量?”
李远也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那丝涟漪,正色道:“产量确需增加,但不宜冒进。当务之急,是完善纹版制作体系。需设计更通用、效率更高的打孔方法,不能只依赖专用模具。另外,织机本身也需进一步优化,提升对更复杂纹样的适应能力,尤其是多色纬线的换色机构……”他又陷入了技术的思考中。
朱清瑶托着腮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规划,眼中笑意更深。这样并肩作战、为一个共同目标努力的感觉,实在很好。她喜欢看他谈及技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,喜欢他面对困难时沉稳坚定的模样,也喜欢……刚才那一瞬间,指尖传来的、属于他的温暖与真实。
窗外,雪已停,月色清冷,映照着积雪的庭院,一片澄澈。
星火不仅未被吹熄,反而借风之势,燃得更亮,开始释放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光与热。前路依然漫长,挑战只会更多,但携手同行的两人,心中已无惶惑。
他们知道,这燎原之火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