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阎王要人三更死,恶鬼偏去五更留(2/2)
大纛招展,黑雾化作无底漩涡,将这十二柄沾满凡人脑髓的锁龙凶器悉数卷入幡内。
剑桩熔化重铸,化作魔幡坚不可摧的旗杆基石。魂幡凶威再攀颠峰。
硝烟弥漫,火光黯淡。
天炉古隘化作废墟。
李不朽瘫坐在残尸堆里。白衣染血,披头散发,怀里断鞘早不知丢到了何处。
他呆看满地名门正派的碎尸,看着被抽干骨髓的凡俗囚徒,道心寸寸崩塌。
“这天下……”李不朽嗓音嘶哑,眼神空洞发问,“到底什么是正,什么是邪?”
秦枫虚空而立,居高临下俯视。
黑骨魔铠收敛,斩天巨刃化作臂骨。
他连刀都懒得拔,眼神尽是轻蔑嘲弄。
“苍生受戮你瞎眼不见,妖魔居庙堂你是非不分。”
秦枫啐出一口带血唾沫。
“你眼里的正,不过是上位者拉出来的裹脚布,又臭又长,专门蒙你们这群蠢货的眼!”
“想除魔卫道?滚回去把你那太乙玄宗洗洗干净再来拔剑!”
不留半分情面,字字诛心。
秦枫抬手虚抓,将欧阳老祖残存的半步三境金丹,连同剑池底部剩余的精金神料尽数摄入手中,装进储物袋。
足底罡气爆裂,身形拔地而起。
秦枫踏碎满地枯枝败叶,披星戴月,一路潜回南疆魔窟。
数月前,他不过是个被当做鼎炉圈养,随时会被放血扒皮的耗材。
如今再踏故土,一身暗金黑骨,双狱大圆满,肺金剑煞更藏于胸腔,化作择人而噬的活阎王。
夜幕低垂。前方的万鬼窟地界,天地异象频生。
原本缭绕山头的散碎瘴气,此刻竟凝结成浓墨般的实质黑云。
阴气沉降,压得山林飞禽走石皆不敢发声。
那是大劫将至的征兆。距离天狗食月,血祭中州的死局,已不足三月。
尸心老妖收缩防线,外围山道上那些往日巡山的游魂野鬼,巡山大妖,全被抽调回魔窟深处,充当阵眼苦力。
只剩下一道宽达数里的惨绿毒瘴,像一圈倒扣的毒碗,封死进山必经之路。
秦枫立在毒瘴边缘,面容隐在斗笠阴影中。
这毒瘴萃取南疆百毒,活人沾染半点,顷刻化作一滩黄水。
“收。”
秦枫心念一动,腹部皮肉微不可察地裂开一条缝隙。
饿鬼狱暗自运转。漆黑深渊爆发出向内的吞噬力,不吸外物,专吸自身!
周身散发的磅礴气血,活人热量,乃至心跳脉搏的微弱震动,在这一瞬被腹中黑洞尽数抽干锁死。
气机断绝。
秦枫整个人化作一块长满青苔的冥顽死石。
抬腿迈步,撞入惨绿毒瘴之中。
毒瘴翻滚,却寻不到半点活人生气,任由这块“顽石”悄无声息地穿透防线,直入万鬼窟腹地。
穿过毒瘴,地势陡然下沉。
前方是一处方圆百亩的天坑。坑底泥土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,踩上去泥泞湿滑,噗叽作响。
这是万鬼窟的人肉乱葬坑。
魔窟里炼废的鼎炉,抽干精血的凡俗血食,全被当做垃圾倒进这深坑里。
尸骨堆积如山,常年不见天日。
大片大片的绿头苍蝇嗡嗡乱飞,几只长着人脸的怪鸟停在骷髅头上,低头啄食着眼眶里残存的腐肉。
秦枫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泥,在尸山骨海中穿行。
“扑哧……扑哧……”
死寂的乱葬坑深处,忽地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。
似是钝器刺破厚牛皮,又似老鼠啃咬脆骨。
秦枫顿住脚步。肝脏铁树狱生机涌动,幽绿毒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,看破前方重重阴霾。
尸堆中央的空地上,坐着个佝偻如虾的怪人。
这人衣衫褴褛,浑身散发着比死尸还要刺鼻的腐臭。
脸上没有五官,两只眼窝是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,眼珠早被人剜去。
这怪人正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根尺许长的粗大白骨针。
针鼻上穿着一根由十几根女人长发搓成的黑线。
他面前摆着半截残破的男尸,旁边扔着一条不知从哪头野兽身上砍下来的毛茸茸兽腿。
瞎眼怪人摸索着兽腿,对准男尸大腿断口。
手中白骨针狠狠扎透人皮与兽皮,拉扯黑发细线,竟在生生缝合这具畸形尸体!
“扑哧,扑哧。”
一针一线,缝得细密结实。
半活死人,瞎眼守墓者。
这等怪物,乃是魔窟早年试药留下的残次品。
痛觉尽失,非生非死,常年缩在这乱葬坑里,靠替老妖缝合拼接行尸走肉换取几口阴气苟活。
秦枫不愿节外生枝,脚下九宫步错开,欲绕开这瞎眼守墓人。
“好重的煞气。”
瞎眼守墓人缝针的动作陡然停住。没有鼻子的脸庞对着半空,深吸了一口坑底阴风。
“血肉大丹的味道,夹着青州府那帮伪善杂毛的血腥气。里还透着大罗庚金的锋芒。”
守墓人嗓音嘶哑犹如生锈铁片摩擦,一字一顿,竟将秦枫近期的杀戮底细报了个七七八八。
最后,他转过头,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精准锁定秦枫的方向。
“还有这股熟悉的万鬼窟鼎炉味。三号鼎炉,你逃出了升天,怎又回来送死?”
身份败露!
秦枫眼中杀机骤放。右臂衣袖炸裂,数丈长的斩天黑刃破骨而出!
脚下血泥炸开,身形化作残影,骨刃挟断江分海之威,直取守墓人颈项。
杀人灭口!
骨刃抵在守墓人咽喉寸许处,凌厉剑罡已割破其颈部干瘪死皮。
瞎眼守墓人不仅不躲,连缝尸的白骨针都没放下。
那张可怖的脸庞上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怪笑。
“杀我作甚?老汉早死透了。一具没痛觉的行尸,你便是把我剁成肉泥,我也叫不出半声痛。”
他手腕翻转,继续用黑发缝合着人尸与兽腿,嘴里幽幽吐出一句晦涩谶语:
“天狗吃月,心死花开。”
“你这废弃的鼎炉,位置早被人顶替了。老妖现在眼里,只有那具新寻来的无垢魔胎。你跑回来,连给他塞牙缝的资格都没了。”
秦枫骨刃顿在半空,眉头拧成死结。
位置被顶替了?
尸心老妖布下天狗食月大局,缺一不可的便是那杆万魂噬天幡。
主幡骨插在自己脊椎里,老妖不抓自己回去抽骨剥皮,哪来的底气去起阵血祭?
除非,老妖寻到了更完美的主幡骨,或是找到了能替代残幡的绝世妖物!
秦枫收起骨刃。跟这种半活死人动刀子,毫无意义。
他探手入怀,摸出两枚从阴山派赶尸匠身上搜刮来的漆黑“尸丹”。
屈指一弹,尸丹化作两道乌光,精准落入守墓人怀中。
“开口费。把话说透。”秦枫声音冷酷,不容置疑。
守墓人摸到尸丹,那两个黑窟窿眼窝竟弯出喜悦的弧度。
抓起一颗塞进干瘪嘴里,连嚼都不嚼,咽入腹中。
尸气滋养下,他身上腐臭的死皮肉眼可见地焕发了几分生机。
“拿人钱财,替人解惑。这买卖公道。”
守墓人一边缝尸,一边压低嗓音,漏风的牙关吐出惊天内幕。
“你盗走主幡骨,老妖怒极攻心。但这血祭大局箭在弦上,拖延不得。老妖前阵子封了魔窟正殿,宣布闭死关。不仅是在修补大阵,更是在那具新找来的‘魔胎’身上种魂。”
“如今这万鬼窟上下的活计,全由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‘大师兄’代为掌管。”
大师兄!
秦枫心底一沉。
他在万鬼窟待了十八年,只知老妖座下有几个亲传弟子。那黑袍师兄不过是排在末尾的杂鱼。
至于这大师兄,魔窟内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,只传闻此獠手段比老妖还要狠毒凶残,一身修为深不可测。
“外头防线收缩,内里作甚勾当?”秦枫追问。
守墓人咽下第二颗尸丹,空洞眼窝望向魔窟极深处,语气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。
“大师兄领着几大护法,把魔窟地底那处‘黄泉地眼’给挖穿了。”
“黄泉地眼常年阴水倒灌,生人勿近。他们竟从阴河最底下的淤泥里,刨出了一件透着极寒死气的异宝!那宝贝刚一出土,整个地底三层全被冻成了冰窟窿。连进去抬宝的几十个小鬼,都当场冻得魂飞魄散。”
“大师兄正守在黄泉地眼,日夜祭炼那件异宝,要拿它当做大劫的阵眼定海神针。”
黄泉地眼!极寒异宝!
秦枫听闻此言,呼吸微微一滞,心脏狂跳,双眸爆出骇人精光。
《六魄镇狱诀》总纲在脑海飞速流转。
心属火,血池狱;脾属土,饿鬼狱;肝属木,铁树狱;肺属金,刀山狱。
金生水!
下一重地狱,对应人体双肾。肾水之狱,主断妄念情欲,绝对冰封。
此狱名唤,【寒冰狱】!
欲修铸这第五重水狱,必须寻觅极寒黄泉之水,或是绝望死海之眼!
那魔窟地底被挖穿的黄泉地眼,以及那件能冻结生魂的绝世极寒异宝,简直是替他量身定做的极品神料!
“大师兄?黄泉异宝?”
秦枫咧开嘴角,扯出一抹嗜血残忍的狞笑。
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
尸心老妖闭死关,正好给了他潜入地底,虎口夺食的绝佳空档。
他要踏平那黄泉地眼,宰了那神秘的大师兄。
夺走极寒异宝,将这第五重寒冰狱,生生凿进自己的肾水之中!
“老头,谢了。”
秦枫抛下最后一句冷语。
身披黑骨魔铠,化作一抹融入黑夜的死寂幽影,绕过乱葬坑的尸骨堆,径直扑向万鬼窟最深处的地底通道。
守墓人坐在血泥里,捏着白骨针,听着风中远去的脚步声。
他摇了摇头,继续将一截野狗腿缝在男尸的腰间。
“阎王要人三更死,恶鬼偏去五更留。这魔窟,怕是要翻天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