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真章 假名(2/2)
“狗走了。”
“我看了那盒子。”霍诚压低声音,“四个角的钉子,外公平时的钉法是不透底、咬半边。可开盒不使这个,外公钉活扣,从来留一枚不钉死,第三个角那枚,斜的角度不对。”
阮玉玲低头看他。七岁的孩子,说她爹的手艺。
“你摸过你外公的钉子?”
“钉过船帮。”霍诚说,“钉歪了他要骂的。”
阮玉玲把铁盒从石凹里取出来。她的手落在第三个角上,指腹顺着锔钉的斜面摸,摸到钉尾,钉尾底下有个小突起,压下去,钉退出来半寸。第二枚也退半寸,四枚钉全退了,焊口从中缝松开,一掰,整盒无损,盖子开了。
里头一张油纸,油纸底下有一沓名录。
她不识字。把纸凑到洞口漏进来的那点亮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看的就是钩。四十七个红钩,钩的齐整,最后一个名底下压着一行字,字底下落款,落款旁边一枚章。
眼睛停在落款上。
不是停在字上,停在那一笔收尾。
她不识字,可她认得霍聿驰的笔。男人出海前留下的货单,家里存了一沓,她不识货单上的字,可她摸过千百遍,连指头都能记得他的笔记。货单上他落笔那最后一钩,是往上挑的,挑的轻,收的利索,他写字不沾纸。
这纸上的钩,往下砸。砸的死沉,收笔拖出一截墨尾巴。
写这个字的人,把劲全用在了“像”上,越想像,就越不像。
“字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霍衡和霍诚都看着她。
“我认得他落笔的样子。”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,“骗别人行,骗不了我。他给我写的记账条,一笔一笔清楚,从不糊弄。写这纸的人手上发虚。”
霍衡问:“那这纸……”
“纸和章是真的。”她把名录叠好,“人拿真的东西,配一个假名字。这么干的人,不是要害他一个。”
她从褥子底下摸出针线,咬断线头,把落款那一角连着章印整块割下来,叠成小方块,拆开霍衡衣领,缝了进去。
“缝紧了,谁也别提。”
霍衡摸着衣领:“娘,缝我领子里干什么?”
“你跑得最快。”她低头咬线,“东西搁在最快的人身上,最稳。”
霍衡没再问,他这个年纪,已经懂了,只要她不想说的话,问了也是白问。
现代线,凌晨四点。
特助的电话进来,人在电话那头喘。
“零三号查实了。武装缉私艇,编号零三,海燕号出事当晚,它就在同一片海域执行护渔。”特助渐渐喘匀了气,“当年的弹药损耗记录有蹊跷,谎报全损。但是船其实没沉,一直活着,前年进了拆船厂。”
“拆了吗?”
“排期刚出来。”特助顿了顿,“十六号。”
霍聿驰站在桌前,桌上是那张放大的钤印照片。章口的崩线劈在霍字上。
十六。
吴长贵的胡话,船厂的排期,五十年前的船,和五十年后的排期表,钉在同一个日子上。
“备船。”他说,“去船厂。十六号之前,我要上那条船。”
电话挂了,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声。
洞里,油灯快尽了。
霍衡还没睡,凑到阮玉玲边上悄悄问道:“娘,零三号是什么?”
阮玉玲往灶膛里按灭了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是条船头架炮的船。”她说。
黑暗里,她把名录抱在怀里,往石壁上靠了靠。灯塔的光一明一暗的从洞口扫过去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纸上那个杀人的名字,是你爹的名字。”
霍衡没出声。过了很久,他小声问:“字是假的,对吧,娘。”
“假的。”她说,“可章是真的。你爹没了,章还在外头跑。”
灯灭了。洞外,潮水正在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