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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同一把凿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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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阮玉玲下了晒网架。

她先是蹲在贝壳粉边上看了很久,第三组脚印压着昨夜最黑的那条影子线,布鞋,步幅小,落脚轻。位置比她们藏身的晒网架还要高,还要靠里。

霍衡凑过来问道:“妈,昨晚这儿就我们几个?”

“不。”阮玉玲盯着脚印,“还有一个人,比我们来得早,走得也早。”

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昨晚的账,收货的走了,看货的也走了,这个人坐着看完了全场。

看戏的人不怕戏台塌,因为台上死的都不是他的人。

阮玉玲带着孩子回屋,插上了门,压低灯铺开一张糙纸,凭着记忆画那张责任书,画到落款的时候,她的笔停住了。

印章两个字,阮衡。

她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半枚青玉,对着纸上的残缺比,严丝合缝,断口就是印章缺的那一角。

父亲下葬那天,她亲眼看着印匣合了盖。人死了,印也应该随他入土,可这枚印,端端正正盖在“让霍聿驰再死一次”的字据上。

霍诚端水进来,他看见了她手里的玉,但他没有问,只是把水放下,转身又去守灶了。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看得懂的事,从不问出口。

阮玉玲把玉收好,两家的船沉在同一天,两家的人都挂在死人的名下。十九年前按着霍、阮两家一起下海的那只手,现在还在记账。

后窗的黑线,是霍旻之自己亲手扯断的。

准确的说,是他从墙外轻轻一扯,线就断了,他以为是屋里人动了窗。联防的两个悄悄摸到窗根,正准备抬腿,堂屋那头霍征和霍衡刚从排水口爬回来,娴熟的吹灭了油灯,上床,然后鼾声起伏,动作一气呵成,鼾声又齐又假。

突然,门被撞开,霍旻之举着马灯进屋,径直走向灶台,他掀开锅盖,锅是凉的,捅捅床底,床底是空的。四个人横七竖八,睡得很沉。

“搜啊。”阮玉玲突然坐起身来,头发散着喊道,“再半夜踹门,我明天就去公社问问,我一个烈属,一夜能被抄几次家。”

烈属这两个字,霍旻之碰不起,上头才刚交代过,阮家只能看着,不能碰。这他是知道的,阮玉玲什么性格他也是知道的,既然她已经这么说了,也没必要硬来了,他并没有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开口,也许是忍无可忍,也许是巧合,他没想那么多,甩门走了,走前从窗框上摘了那截断线,攥在手心。

阮玉玲听着脚步远了,重新躺下。但是今晚她睡不着了,让她睡不着的不是霍旻之,

是龚师傅。

那批货装完船后,人没有跟船走。他拖着那条瘸腿往回走,经过晒网架底下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冲着黑暗里慢悠悠来了一句:

“上面的,看了半宿,冷不冷啊?”

晒网架后,四个人的呼吸一起停了。

霍衡的手已经摸到了怀里那截撬棍,但是阮玉玲按住了他。

龚师傅没等回话,也没揭穿,只冷冷说道:“想知道吴长贵怎么活的,十六正午,东仓数灯。”说完,又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色里。

这个人肯定不是同伙,阮玉玲躺回床上,把这句话拆开来想。同伙不可能把接头的时间地点白送给一个监视他的人,他是在借,借她之手,救己之命。

她闭上眼,又过了一遍那三组脚印。

挑担人的步子,全岛只有一个,那就是挑担走街的货郎。

卖凿子的老周头,名录上那把斜口带豁的七号记号凿,肯定是从老周头铺子里买到的。

卖凿子的、收货的、看戏的,一夜之间,都收拢在同一个名字上。

同一片海,天光大亮。

拖网绞上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围了过去,网里不是什么残骸,是一条船——同型号的木船,船体完好,铅封一枚没动。派人撬开舱门,可以看到几十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,封条完好,日期清楚:

1975年11月15日。

正是海燕号出事的前一日。

特助的声音都变了:“沉的不是海燕号?”

“显然沉的是替身船。”霍聿驰站在船舷边,看着那排封条,“真船没有沉,船上的人也还没死绝。”

十九年的死账,终于在这时候对上了第一笔。

技术科当天出了微痕比对,铜牌上划掉“霍聿驰”三个字的刃口,斜口,带豁,都是船坞专用的七号记号凿,凿损特征与龚师傅退休时上报“丢失”的那把完全一致。

会议室里没有一人说话。一把凿子,凿掉了船长的名字,也凿出了十九年的死账。

“龚师傅,去找他。”霍聿驰只说了六个字。

人最终还是没找到,只查到户籍挂在岛上福利院,连夜赶过去,屋里灶灰刚灭,还有些许温度,床头桌上摆着一盏刷了大半黑漆的灯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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