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3章 技术的鸿沟（2/2）

旁边角落里还放着《初刻拍案惊奇》，都是最近传到荆州的时兴小说。

《斥奸书》就是一本刻意丑化魏忠贤的小说，书中用的是他的原名魏进忠，开篇就说他是“不务正业，只在外赌钱喝酒”，“踢球打弹，走马宿娼”，是个彻头彻尾目不识丁的市井无赖。

这种“出身论”的写法，是从根子上剥夺了魏忠贤的正面性。

听到吕福进来，朱常润招了招手，“吕福你过来瞧，当年怎么没看出魏忠贤还有这些本事？你有听说过没？”

吕福躬着身放下果盘，探头看了两眼就缩回了脑袋，小心的给一颗桃子剥皮：“如今书坊最是会赶热点，前些年魏太监当权的时候，书铺里还印着称颂他功德的本子；这一朝换了天，翻页就全改成斥奸的书了。听说有本《警世阴阳梦》卖得也好，都是讲他祸乱朝纲的事。”

“是嘛，赶明把书找来。”朱常润接过剥好皮的桃子，一边吃一边看着书直乐呵。

也许是人心向暗，这种看着认识的人被造谣，心里还有点别样的乐呵。

主仆二人笑论着书中一些荒诞事，外面内侍通报，陈于阶、薄珏求见。

吕福赶紧立身迎了出去，朱常润也起了身坐到了案前。

近身之人面前露些懒散性子无妨，但更多时候还是需要保持一点王爷的体面。

两人进来时，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蓝皮稿本，行过礼就把稿子摊在案上。

“殿下，这是这几个月来，光学学社用显微镜观察的万物图册，请您过目。”

朱常润随手拿起了一本，翻了开来。

首页便是对一只苍蝇的观察报告，复眼、翅膀、六肢都画得还算细致。

这是朱常润给光学学社下的一个长期任务，即用显微镜观察世间万物。

原本去年是想开展医疗研究，可是想来想去手下也没合适的人手，对医疗方面自己懂的也不多，只能用显微镜先开一个口子。

让人认识细胞、微生物相关知识，之后自己讲相关内容也能有人理解。

免得跟说天书一般，挺累。

除了苍蝇昆虫，后面还有叶片脉络，各种植物细胞的观察，每样都照着镜下所见画了工笔图。

朱常润翻完一本，也算来了点兴致。

“你们现在都是摘了标本、弄死了摆在镜下看，全看的是死物。”

他拍了拍图册，“观测不能光看静态，得看变化……这样，这两年粮收成不错，多的番薯也拿去酿了酒。陈先生，你去找工匠，把酒反复蒸个三四道，守着火候控温度，提取一些高度的头酒来，就叫酒精吧。等蒸出酒精来，你们滴一点在标本上，看那些水里的小东西，植物的薄皮，遇着酒精会发生什么变化。”

他越说越顺，索性把一些记得的东西也顺嘴说了，“还有，看的时候别把东西直接往镜筒底下塞。去琉璃坊做些半透明的薄片，要薄而平整。把要观测的东西挑细挑薄，平摊在玻璃片上，再盖一小块薄玻璃，镜下不晃、不脏镜片，看得清楚。”

陈于阶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，掏出随身揣的炭笔，在小本子上飞快记。

他已经好久没听惠王一口气说这么多新点子了。

之前的半球试验，气压柱这些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

话讲了半柱香，朱常润自己却慢慢收了声。看着案上那摞画得一丝不苟的观测图，忽然就有点提不起劲。

多说有什么用呢。

他当然知道酒精要几度才够纯，知道载玻片盖玻片是显微镜的标配，知道那碗静水里有草履虫、有细菌 —— 这些东西在后世的中学实验室里，半节课就能教明白。

可在这崇祯二年的荆州，光是把观测这事弄明白，就得反复试上大半年。

之前想弄酒精也限制于粮食问题，如今想弄出合用的酒精，估计又要折腾大半年。

实在前世那种几度几度，当时说的明白，但是现在和人说，谁能明白七十五度的酒精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还有现在这些显微镜，能看清苍蝇翅膀上的细毛，能看出水里的小东西，已经是王府不计成本，加上王府特殊地位，能做出的最高精度了。

而且借光观测，能进步的空间也有限了。

在深度研究上，也许这辈子能做到的也就如此了。

下次还是想点简单的事情。

算了，弄不明白的，以后也只能用辩证法来观察了。

朱常润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，“就按本王说的，先把蒸酒改了，把酒精做出来。玻璃片的事，找作坊慢慢磨，不急。这本《观三千世界》画得不错，收起来吧。”

陈于阶躬身之后也没退下，小心问道，“殿下，这《观三千世界》能否让书坊刊印发布？”

朱常润抬了抬头，有点好奇，“这书除了光学学社那些人，还有人会花钱买？”

“殿下，莫要小看。心向实学之人定然不止我们光学学社，就江南老家那边，也有不少人喜欢的。”

“行，不过这书图样居多，这雕版的费用你们自己担，不出公账。”

反正光学学社这帮士族子弟也不缺银子，他们爱折腾就折腾去。

“谢过殿下。”

陈于阶这才带着薄珏躬身退下。

屋里又静下来，檐下的蝉鸣一阵接一阵，日上中天，窗台上的冰盆融得快了，凝结的水顺着木边滴到阶下。

朱常润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，刚才那股聊嗨了的兴致，淡得没了影。

几百年的技术鸿沟，终究不是嘴一张就能跨过去的。

急也没用，慢慢磨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