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8章 遗忘的泰昌往事(2/2)
哪怕真劫掠了商民,也只是“宗室与民争利” 的过错,远达不到乱政的高度。
而且知道点江南走私之事的官员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他们清楚惠王劫掠的是江南走私商的货,赚的是海贸的黑钱。
这本质就是 “藩王和奸民抢生意”,属于狗咬狗,和朝廷没有半分关系。
哪怕商民真亏了七十万两,那也是江南士绅的钱。
再说惠王船队的危害,或许有数千人的规模,能在海上称霸,但放到陆地上,这些人真算不了什么。
而且真要处理惠王,查实之后只要一道旨意让他收船队,成本几乎为零。
内阁值房里,李标今日休息,韩爌与钱龙锡都没褪朝服,案上摊着刚从殿上带下来的奏疏底册,吏员奉了茶便退了出去。
韩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抬眼看向钱龙锡,话头先落到那桩被已经被众人遗忘的事上:“今日姚希孟那本疏,是你安排的?”
苏松派,清议派两边各有哪些人,各自心中也明白。
钱龙锡也不遮掩,轻轻颔首:“江南那边递了好几封急信,商民闹得厉害,总得在朝里有个回应。”
韩爌放下茶盏,语气带着几分持重与告诫:“点到为止就好,别往深里揪。如今三边催饷、裁驿刚定、福王那边庄田清查的首尾还没了结,朝中大事纷乱如麻,犯不着为几船商货大动干戈。”
他屈指,话说得通透:“你我都清楚,福王在河南、湖广占了两万顷庄田,盐井税、芦苇税尽数揽入王府,朝廷每年平白少收十几万两税银,那才是真割国库的肉。加上省了两成岁禄,已然够了。惠王那点事,就算真查实了劫掠,陛下也不会把他怎么样,顶多宗人府罚俸申饬,走个过场罢了。”
说着韩爌语气又重了几分,“再深究,你就不怕引起天下众藩的反弹?别因江南士绅的小家之议,动摇了朝局的国本。”
这是直接点破了苏松派的小心思。
钱龙锡也不辩驳。
他本就没想着要把惠王怎么样,不过是敲山震虎,叫对方知道东海之上不是无人管束,别再肆无忌惮地截船劫掠。
保住江南海贸的航路秩序,便已达到目的。
当下微微颔首,顺着对方的话接道:“阁老虑得是。本来也就是风闻奏事,整肃一下藩禁的规矩罢了,没想着要深究到底。”
他也不愿再此事上攀扯,毕竟说到底, 江南那些人底子也不干净。
话锋一转,换了个话题,“裁驿这事,阁老真觉得能如刘懋说的那般顺当?”
他抬眼看向韩爌,说了个众人皆知的问题:“地方官凑裁汰指标,向来是拣软柿子捏。冲要干线的驿卒驿马,牵涉各路乡绅权贵的往来,谁也不敢动;偏远僻驿里吃空饷的冗员,反倒多有后台。到最后,必然是正经当差的被裁了,虚冒滥占的反倒留着。往后军情塘报、公文传递,都得慢上半拍。”
韩爌闻言默然,终是叹了口气。
他数次起复,久居高位,岂能不懂这层官场逻辑?只是事有缓急,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这些我岂能不知。可眼下有什么法子?三边的饷银像火烧眉毛,杨鹤在京里日日催,户部天天喊穷。好不容易能从驿递里抠出几十万两,总不能因噎废食。先把银子凑出来,解了眼前的急,余下的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钱龙锡微微颔首,没再说话。
韩爌也明白钱龙锡说这些就是不想再提惠王之事。
既然如此,他也按下了提醒惠王手中有泰昌手札的事。
当初泰昌帝出这个手札时,他自己也在内阁。关于惠王海外采办和护卫,这份手札上都给了特例。
惠王海外之事,说到底都绕不过这份经过内阁的先帝明旨。
只要惠王别太出格,这份手札就是他的护身符。
他自己在天启年间就在这道手札上吃过亏。
韩爌估摸着钱龙锡很可能不清楚这份手札的事。
当时泰昌帝在位仅一月,这道给惠王的私恩特旨,走的是中旨直发内阁的路子,根本没有经过科道讨论。
内阁的四位为此产生过争论,他也是其中之一。
但东林一边,叶向高天启七年就已病逝,刘一燝虽仍在世,却早已闲居江南,远离中枢十余年不再入朝。
当时司礼监的主事者还是王安,那批经手此事的人几经波折,早就都不在任了。
算下来,泰昌年间亲身参与过这事,到此时还居高位的,满朝只有韩爌一人。
加上泰昌朝短短一个月,朝堂全程都处在混乱当中:先是万历驾崩、泰昌即位,朝中忙着补齐官缺;紧接着皇帝病重,红丸案爆发;再接着皇帝驾崩,李选侍赖在乾清宫,移宫案闹得沸沸扬扬。
这三件事全是关乎皇位传承、朝局走向的国本级大事,从阁臣到六部,所有人的精力都钉在皇位能不能平稳交接上。
相比之下,给惠王批一道 “允许海外采办、护卫依照旧制” 的特旨,既不是朝政要务,也不涉及制度变更,除了当班的阁臣和经办太监,没人会特意留心,更不会刻在脑子里。
满朝记得这事的人本就不多,钱龙锡当时官职是詹事府右庶子,不知此事很正常。
他也不想再去提醒。
让苏松派自己一头撞到那手札上,或许也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