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搁置（2/2）

顾秉谦跟着点头，“海外运粮，自古有之。唐代便有占城稻传入中土，宋时福建也常从占城运米。海路虽然远些，但若是成了，也不失为备荒的一条路子。”

“六千担。”韩爌没有看他们，只是从笔筒里重新抽出一支笔，“区区六千担粮食，够做什么的？荆州一府，一年正税十几万担，辽饷加征又是几万担。六千担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不过是惠王闲来无事，拿海外采办的名头在荆州玩闹罢了，二位大人倒还当了真。”

魏广微的笑容淡了几分：“韩大人，这话就不妥了。惠王出海采办是先帝给的手札，海外购粮也是为了荆州百姓。若说是玩闹，那惠王府自掏腰包花两万两银子安置四千户流民，也是玩闹不成？”

韩爌终于抬起眼，看了魏广微一眼，“本官从没说过惠王不是。可这粮食的事，不是这么办的。”

他一根一根地掰着指头，“海路运粮，从占城到长江口，顺风顺水也要一两个月，沿途风浪、海盗，哪一样不是风险？这且不说，运到长江口以后换漕船，逆流而上到荆州，沿途纤夫、闸口、转运，每一步都要耗费人力物力。这些人力物力不是惠王府自己的人，是漕运的人。你们去问问漕运总督，看他肯不肯调漕船去接这趟活。”

魏广微沉默了一会儿，没有再说话。

这话确实不好接，漕运是国家命脉，他魏广微还没糊涂到当众说漕运可以随便动用的地步。

顾秉谦嘴唇动了动，谁也没听到他在嘟囔什么。

韩爌见两人不说话，也没有再继续，转向叶向高：“叶阁老，此事您看……”

叶向高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六千担粮食，却从占城要买两万担。

他想起万历年间，自己和当年的同僚们也曾议过月港到海外运粮的事。那时候福建巡抚就上过折子，说可以从吕宋运米，价比江南还便宜。

结果折子进了朝堂，被百官批得狗血淋头——海路风险太大，一船翻了就是几千两银子的损失；

沿途海商走私猖獗，运粮的船一出海就说不清去处；

私下更有人直接挑明了说，海外运米若成惯例，江南的粮价就要跌，到时候苦的是江南的粮户。

议了几个月，不了了之。
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朝廷还没有这么缺银子，西南也没有叛乱。

如今的情况比那时候更难，但朝堂上的道理还是一样的。

海路运粮，不成。

“六千担，不多。”叶向高放下茶盏，声音不急不缓，“惠王有这个心，值得赞许。海外运粮这条路子，能不能走，还不好说。眼下朝廷最要紧的几件事——辽东欠饷要补，西南军粮要运，黄河决口要赈灾，京察要办。这几件事哪一桩不比这六千担粮食更急更重？”

他看了一眼魏广微和顾秉谦，又看了一眼韩爌：“所以尝试海外运粮的事，先搁一搁。不是不做，是眼下还不到做的时候。国库没这个银子，漕运也没这个运力。惠王一片心意，朝廷领了。但此事，暂不议。”
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既没有驳惠王的面子，也没有给魏顾二人难堪，同时又给韩爌之前的话圆了过来。

叶向高做了这些年首辅，这种四面抹平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。

何宗彦和朱国祚各自点了点头，算是附和。

叶向高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：“票拟就照此来吧。惠王好意，朝廷知道了。但漕运有制，不能轻动。此事暂且搁置，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议。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
众人纷纷颔首。

票拟由何宗彦执笔，措辞极为克制。大意是惠王心系地方，朝廷深慰；然漕运国脉，有常额不可轻调；海外购粮一事暂且存记，待西南平定、国用稍丰后再行议处。

又附了几句对荆州府的交代，让吴维东就地筹措、勿专恃外援。

另外就甘薯一事予以了肯定。

票拟写完，叶向高看了看，点头用印。

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顺畅得很，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。

奏疏被放进送往司礼监的那一摞文书中，和其他的一起送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