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内阁票拟（2/2）

他转向叶向高，语气恳切：“叶公，您是三朝元老，当知正德年间的宁王，嘉靖年间的安化王。哪一个藩王作乱，不是从‘为国分忧’开始的？”

叶向高没接话，任由韩爌继续说着那些往事。

他靠在太师椅上，花白的眉毛低垂着，像是入了定。

他不仅知道宁王之乱，还见过沈一贯如何借妖书案清洗异己，见过东林书院初兴时的清议激荡，也见过方从哲如何在内阁独木难支。

他见得太多了。

正因为见得多，他才越发觉得，眼下这个朝堂，正在往一条他极不愿见的路上走。

韩爌还在说。声音抑扬顿挫，字字千钧，脸上那副神色，让叶向高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——杨涟。

一样的慷慨，一样的激切，一样的……不留余地。

“韩大人说完了？”顾秉谦的声音不紧不慢，他从袖中摸出一份抄稿，展开铺平，“我倒是想请教一事——惠王至今，仪卫护卫共有几人？”

韩爌皱眉：“三百余人。”

“三百余人，那可都是仪卫。现在惠王府可没有实际的护卫。”顾秉谦看着抄稿，“《皇明祖训》明文，皇子封亲王……护卫甲士少者三千人，多者至万九千人，隶籍兵部。即便宣宗有所裁撤，三卫缩减到一卫，这一千火器也远不足一卫的数量。”

韩爌一时语塞。

魏广微适时接上，语速极快，“惠王明明有祖制和先帝手札可用，却只养了三百仪卫而无护卫。这叫什么？这叫谨守臣节。如今荆州流民日增，荆州知府、湖广三司接连告急，韩大人把这奏疏压了一个月，就不担心荆州流民会否有变？山东一事才过半年，韩大人你已经忘了？依先帝手札，惠王募集护卫需自行筹款，那就也不用朝廷拨银子。如此忠忱，到了韩大人口中，竟成了‘居心叵测’？”

“这是防微杜渐，尔等鼠目寸光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

叶向高终于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阁中顿时一静。

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，“现在就议一个问题，若不同意惠王所请。湖广流民怎么办？”

“荆州急递，说荆州城外流民又有增多。这又过去一个多月，照西南的情况流民只会多不会少。”

“这些流民，惠王若不收，明日这上万人便可能是一股流寇。韩大人，你说这些流民该怎么办？”

韩爌脸色一紧，急着回答的他脱口而出，“湖广之地又不是只有惠王一个藩王，让其他藩王接手便可。”

话刚出口，他也发现了问题，脸色顿时尬住。

指望这些藩王去接受流民？

让他们制造流民还行，指望他们接手？这简直是倒反天罡。

惠王能收流民，那是因为一来其刚刚收了大片土地，二来惠王府的收益并不依靠庄田子粒银，有海外采办和工坊收益养着。

这惠王本就是藩王中的异类。

看着他那脸色，叶向高没有再逼他，转向魏、顾二人，语气不变：“你们两个，也别高兴太早。广州市舶司一事，老夫绝不松口。月港出海采办，已是破格之举。广州不行。”

顾秉谦微微变色：“叶首辅，惠王手里先帝手札……”

韩爌冷冷地斥道：“顾大人张口先帝，闭口先帝。先帝一时心软，给了手札，不是让藩王拿来当尚方宝剑用的。”

这句话一出，满堂皆静。叶向高皱起了眉头，这话对先帝有点不敬。

“月港可行，广州市舶司乃是朝廷纳贡交流之所。”叶向高打断他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你分不清区别吗？”

顾秉谦立刻收声。

叶向高闭上眼，默了片刻，方重新开口。

“枪，从荆州卫调。织户，让内官监协调。”他一字一顿地宣布，而后转向韩爌，目光深长，“虞臣，老夫知你不服。但为政不在好高，在能办事。你想一想，若有一日，荆州真反了流民，你拿什么去平？西南未定，湖广不容有失。”

韩爌的脸倏然涨红。

想说宁王之乱的教训，想说藩王坐大之祸，此例一开后天下藩王会群起效尤。
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

因为他也回答不了叶向高的问题。

叶向高没再看他，“没其他意见，就照此票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