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三年,齿轮与窗(2/2)
很微弱,很失真,甚至难以分辨是真实感觉还是心理暗示。
但……确实有感觉了。
不是温度,不是纹理,只是一种最基础的、关于“存在”和“力”的反馈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韩博士紧张地问。
“……有点。”周擎如实说。
韩博士和李默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。
“太好了!虽然还很初级,但证明了这条路可行!我们可以继续优化模型,增加传感器密度……”韩博士激动地说。
周擎没他们那么兴奋。他控制着力场,轻轻捏了捏橡胶方块。根部传来的挤压感随之变化,虽然依旧模糊,但能分辨出力度增大了。
他又尝试用左臂去“触摸”平台光滑的金属表面。这次传来的是一种更平缓、更均匀的“接触感”。
感觉粗糙,失真,但就像在绝对的寂静中,第一次听到了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一种……重新与这部分“身体”建立联系的、极其原始的通道。
他放下橡胶方块,收回了手。
“可以了。今天就这样吧。”
“好,好!数据已经记录下来了!”韩博士小心翼翼地帮他取下臂环,“下次测试,我们尝试更复杂的物体和动作!”
周擎点点头,离开了观察室。
走在通道里,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手的“手指”。结晶簇轻轻摩擦,发出细微的、类似水晶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根部那种模糊的反馈感已经消失,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这是一条漫长而可能充满不适的路。但至少,路出现了。
他不是一个纯粹的“物品”或“印章”。
他或许,还能一点点地,找回对这部分“自我”的……某种程度的掌控。
哪怕这种感觉,硬邦邦的,充满杂音。
深夜。
核心居住区,一间经过简单布置的单人宿舍。
林若曦坐在书桌前(一张用旧零件拼凑的桌子),就着柔和的灯光,在一本用再生纸装订的厚厚册子上画着什么。
册子封面上,是她手写的几个字:《暂置纪元·画语录》。
里面贴满了三年来从“画语角”收集、整理、保护下来的涂鸦照片或临摹稿,旁边有简单的日期和注释。后面空白的部分,她用来记录新的观察和创作。
此刻,她正在画一幅新的画。
不是涂鸦,是一幅相对精细的铅笔素描。
画面上,是一个人的背影。他站在一个观察窗前,望着窗外荒芜的远景和异样的天空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轮廓与正常手臂略有不同,被刻意处理得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一种坚硬的、非生命的质感,同时又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从内部透出。背影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,显得有些孤独,但站姿很稳,仿佛生了根。
她在画周擎。
不是那个传说中的“契约载体”、“活着的印章”。
而是那个站在窗前,沉默地望着外面世界的、具体的人。
她画得很慢,很仔细,试图捕捉那种复杂的、介于“人”与“非人”之间的气质。
画到左臂的细节时,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过分强调其怪异性,而是用一种更含蓄的笔触,暗示其存在与不同。
她想起白天在“画语角”清理旧涂鸦时,一个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女孩,指着墙上那颗蓝色的星星,咿咿呀呀地说:“亮……”
孩子的母亲,一个年轻的技工,眼眶微红,抱着孩子轻声说:“对,亮。是秦爷爷和很多人,让它们亮的。”
林若曦在画的右下角,用极细的笔,添了一颗很小的、歪扭的蓝色星星。
然后,她合上册子。
走到窗边(她的宿舍有一个很小的内部舷窗,对着基地内部的人工生态庭院)。
庭院里,模拟的月光灯(节能模式)洒下清冷的光。几株耐阴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。远处隐约传来“幼苗”网络节点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,和夜间巡逻队经过时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。
三年了。
旧仓库墙上的涂鸦,有的已经模糊褪色,但被保护了起来。
新出生的孩子,开始蹒跚学步,咿呀学语。
地里的“蕻菜”一茬一茬地长,虽然难吃,但管饱。
头顶的“默客”沉默如初,但人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,就像习惯夜晚的星辰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
以一种缓慢、笨拙、充满限制,但依然在向前的方式。
她不知道百年后,人类文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不知道头顶的“观察者”最终会给出怎样的判决。
不知道周擎的手臂,秦老的沉睡,还有那些潜伏的威胁,会将他们带向何方。
她只知道,今晚,她画下了一个人的背影。
而明天,太阳(或者说,那个代替太阳的人造光源)依旧会升起。
人们依旧会醒来,去种菜,去维修设备,去训练,去研究,去争吵,去和解,去在规则与生存的夹缝中,寻找一点点属于自己的“亮”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对于这个,被标记为“THX-1138”、获得了百年喘息之机的、不完美的文明来说,
活着,并且尝试去理解“活着”的意义,
或许,就是他们此刻,能做的全部。
也是他们,唯一能献给这片寂静星空,
和那些默默守望的古老印记的,
最朴素,也最坚韧的——
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