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斗于正国(1/2)
于正国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挪,脚底下拖着走,鞋底蹭在碎石上发出“嚓嚓”的声响。那圈蓝幽幽的光雾到他脚脖子就自动往两边分开,跟怕他似的,连他裤腿都沾不上。
“我不光认识你,我还知道你来干啥的。”
于正国在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靠着石壁喘了两口气。
“夜猫子那四个崽子不是我拿的,是他自己送来的大,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于正国的话让我不寒而栗,他这是什么意思?
四个崽子是夜枭自己送来的?
那不就是说……
我瞅了一眼怀里,四只猫头鹰崽子挤在里头咕咕叫唤。
“你来也是他引来的不是么。”
于正国再次开口,我后背唰的一下,涌出一层白毛汗。
“于正国,你把你儿子孙子弄成这德性,你心里头还有没有人味儿?”
我一边跟他扯皮,一边在心里头使劲招呼黑狐。
还是没动静。
那圈蓝光把整个地面封得死死的,我后腰上别着的军刺摸着都发凉,平时黑狐在的时候,身上总带着股热乎气儿,这会儿全没了。
“人味儿?”
于正国咧开嘴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严良,你甭拿这话激我。我走到今天这一步,早就不寻思人味儿不人味儿的事儿了。”
他抬手在石壁上拍了两下,慢悠悠地又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你懂个屁。我六十岁那年得了场大病,躺炕上等死等了大半年,浑身上下烂了三处,流脓淌血的,屋里头苍蝇嗡嗡的。我自个儿儿子孙子,谁进来伺候过我?于大头那个王八蛋,一天给我送一顿饭,往炕沿上一搁就走,馊了臭了他都不带瞅一眼的。于刚更甭提,那小王八羔子,我还没咽气呢,他就翻我柜子找地契。”
于正国嗓门沙哑,但越说越来劲儿,唾沫星子从黄牙缝里往外喷。
“后来怎么着?我命大,愣是没死。病好了以后我寻思明白了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我在外头跑了大半辈子,跟人学了不少歪门邪道的方子,本来想着回村安生养老,结果我那好儿子好孙子天天惦记我手里那点棺材本儿。那会儿我就琢磨,我要是真死了,他俩还不得把我那点家底儿刨干净了?我干脆假死,让他们以为我蹬腿了,瞅瞅他俩能整出啥幺蛾子来。”
我怀里四只猫头鹰崽子扑腾了一下,我赶紧搂紧了。
黄小跑趴在我脚边上,浑身哆嗦,嘴角冒白沫子,那蓝雾对它这种仙家的压制比我狠多了。
“所以你二十年前就假死过一回?”
“头一回没死透。”
于正国又往前挪了一步,这回离我只有五六步远了,我都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药膏味跟酸臭混一块儿的恶心味儿。
“我给自己弄了药,假死那种。我躺棺材里让人埋了,半夜自个儿刨出来的,棺材盖子从里头顶开的,土填得浅,我扒拉了两下就出来了。”
“说到底,还是我那个好儿子于大头成全了我,他没怎么埋,就跑了,他要是再埋的深一点,恐怕我也爬不出来。”
他说得轻巧,我听得脊梁骨发凉。把自己活埋了再刨出来,这老东西胆子得多大。
“结果你猜怎么着?我爬出来摸回家,想看看于大头跟于刚啥反应。结果俩人正坐堂屋里喝酒呢,于大头说老头子可算死了,那几亩地和房子归他了,于刚说棺材本儿他翻出来了,俩人分赃呢。还说这些年剜坟掘墓,指定有不少好东西,赶明个好好找找。”
于正国说到这儿,脸上那笑收住了,褶子叠着褶子,眼窝子里那两点火星子亮得瘆人。
“我当时扒着窗户缝瞅着,心里头那个凉啊,拔凉拔凉的。我寻思我养了俩畜生。后来我就走了,没露面,跑到这废采石坑里头窝着。我手里有以前在外头学的那点东西,养活自个儿不成问题。”
“那你杀人炼尸呢?”
我盯着他,手慢慢往后腰摸,军刺就在那儿别着。
“坑底下那些人骨头,别跟我说是牲口的。”
于正国嘬了嘬牙花子。
“头几年我没想弄人。牲口是我从邻村收来的病牛病马,死了没人要的,我收回来拿药炼了,练手用的。那会儿我炼的是牲口傀,想试试能不能炼出听话的使唤东西来。后来有一年冬天,有个要饭的摸到坑边上来了,瞅见我在这儿住着,想进来抢东西。我把他撂倒了,扔坑底下。那会儿我突然想起来,我手里头缺个看门守夜的,干嘛不拿人炼一个试试?反正没人知道这坑里头住着人。”
“一个?”
“你瞅着几个了?”
于正国嘿嘿笑了一声,嗓子眼里跟有痰似的呼噜呼噜响。
“后来陆续又来了几个,有走迷路的,有寻短见的,有跟我一样的逃荒要饭的。我这儿又不是善堂,来了就别走了。头几个炼得不成功,炸了,骨头渣子崩了一坑。后来我拿牲口练熟了手,人才炼得住。
于大头跟于刚是最后炼的俩,也是炼得最好的俩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,跟聊种了几茬庄稼似的。我心里头那火蹭蹭往上顶,恨不得冲上去拿军刺给他捅几个窟窿。
“行了,话说透了,你也甭想往外走了。”
于正国往后靠在石壁上,抬手在墙壁上拍了一下。
地面上的蓝光纹路猛地亮了一截,我脚底下黏得更厉害了,抬腿都费劲。黄小跑“嗷”了一声,四条腿一蹬想跳起来,结果整只黄鼠狼跟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似的,啪叽一下贴地上了。
“你那黄大仙甭费劲了,这阵就是专门克你们这些野仙的。我琢磨了七八年才琢磨出这个阵来,朱砂里头掺了黑狗血和童子尿,还有一味我自个儿配的药引子,专门压仙家灵的。你那靠山黑狐,这会儿是不是没动静了?”
于正国从棉袄内兜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药饼子,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咽了,又喝了一口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水壶里的水。
“实话跟你说,我这身子确实不行了,肺上长了个东西,咳了半年血了。要不我也不能这么着急把于大头跟于刚炼出来。这俩玩意儿炼了没几天,不知道好不好用?”
他抬手往身后那间石窟窿一指。
“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。我正好拿你试试阵。”
他话音一落,嘴里头含含糊糊念了几句啥,我一句没听懂,音调歪歪扭扭的,跟念经又不像念经。随着他念诵,石窟窿深处传来一阵“嘎巴嘎巴”的响动,像是干柴火棍子撅折了的声音。
于大头跟于刚那两间石窟窿里头,两个瘦干巴的身影直挺挺地从墙根底下迈出来,腿不打弯,膝盖也不打弯,就那么硬邦邦地往前挪,脚底板擦着碎石地面,“嚓啦嚓啦”地响。
我拿手电一照,于大头那张干得脱相的脸上,眼窝子里头突然亮了一下,那两颗干枣似的眼珠子泛着一层绿油油的光。于刚那边也是,嘴巴本来张着,舌头耷拉在外头,这会儿上下颚“咔吧”合上了,咬住了自个儿舌头,嚼了两下,嘴角往外淌黑水。
“操!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脚底下黏糊糊的蓝雾绊得我一个趔趄。黄小跑挣扎着想站起来,四条腿跟面条似的,根本撑不住。
“你甭费劲了,你那黄大仙在这儿比死黄鼠狼强不了多少。”
于正国靠着石壁,从兜里又摸出来个铜铃铛,拿手里晃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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