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暴发户(2/2)
黑狐的话让我实在想不出来怎么回应他。
“你说的这些,好像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地蛟为啥要看你的面子。”
“哈哈,很简单,我跟其他不一样,我不是笼子里的鸟,我不会循规蹈矩,更不会守什么所谓规矩,一旦交手,我的目的就是杀死对面,我做事,只求结果,不问过程,这是我这几百年杀出来的结果。”
“那之前也没见……”
我还没说完,黑狐又接了过去。
语气轻松很多。
“那是那些小事,完全不需要我花费力气。”
“什么,这些还都是小事?”
“要不然呢?行了,收拾收拾,你爹你娘回来了。”
黑狐话音落地,我爹我娘就推门走了进来。
秋老虎的日头还毒着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把半拉院子都盖住了。
我爹推着二八大杠。
这是新买的,说结婚了,怎么也得买个像样的交通工具。
“热死了热死了。”
“这都九月了,咋还这么热。”
我爹把车子支好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搁家待一天了?”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起身帮着我娘把猪肉往屋里拎。
我娘跟在我后头,压低了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你今儿个没出去瞎跑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我爹在外面树荫下,嘟嘟囔囔的。
“我爹说啥呢?”
我娘正蹲在地上择豆角,头也没抬。
“说王老歪呢。”
“王老歪咋了?”
我娘手里顿了一下,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,终于找着人说了。
她一把扔下手里的豆角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眼睛亮起来。
“你可不知道,王老歪发了。”
“发了?”
“发了!盖房子了!”
我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讲。
“你知道他家那两间土坯房吧?就村东头那个,墙都裂了缝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,房梁上长蘑菇那家。”
我娘比划着。
“扒了!全扒了!今天扒的,我跟你爹今儿就去他家看的热闹,我的天老爷。”
她吸了口气,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“说是要盖三间大瓦房,用红砖红瓦,用县里楼房的那种铁窗户。”
“我还听说,要把地基拔高,在门口修台阶。”
我爹蹲在屋檐底下抽烟,这时候插了一嘴。
“还不止呢。”
我娘立刻接过去。
“对,还不止!院子里停着一辆四轮子!崭新的!车斗上那漆,绿油油的,能照出人影来。我跟你爹站那儿看了半天,王老歪从屋里出来,嘴里叼着根烟,那烟卷是带嘴的!带嘴的烟!他以前连旱烟都卷不起,捡烟屁股抽的人,现在抽上带嘴的了。”
“彩电呢?”
我爹又提醒了一句。
“对对对,彩电!”
我娘一拍大腿。
“他家堂屋里摆着一台彩电!十四寸的!带遥控器的!你没听错,遥控器!我亲眼看见他拿那个小盒子对着电视一按,啪,台就换了。跟以前看的那些黑白电视机不一样,调台还得用手拧,拧得手指头疼。人家王老歪,坐那儿不动,一按就换,一按就换。”
我娘说到这里,脸上又羡慕又困惑,那表情像是看见公鸡下了蛋。
“他哪来的钱?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,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我爹叼着烟卷没吭声,烟灰烧了一截,自己掉了。我娘脸上的兴奋劲也退了一些,她捡起地上的豆角,慢慢地掐着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村里人都在猜。”
“猜什么?”
“猜什么的都有。”
我娘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有人说他在后山挖着东西了。有人说他城里有个远房亲戚死了,给他留了钱。还有人说。”
她看了我爹一眼,没往下说。
我爹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,站起身。
“行了,别瞎说。”
“我咋瞎说了?我又没说是我编的,村里人都这么传。”
“传归传,你跟着瞎咧咧啥。”
我娘撇了撇嘴,不说话了,但眼睛还在转,显然肚子里还攒着话。
我靠在门框上,心里头琢磨着这个事。王老歪,我认识。朱家坎就这么大点地方,谁不认识谁啊。王老歪本名叫王德福,因为脖子有点歪,从小就被叫王老歪。他爹娘死得早,家里穷得叮当响,两间土坯房还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墙根底下耗子洞比饭碗都大。他这人也没啥大毛病,就是懒,加上嘴笨,不会来事,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他都缩在角落里,吃饱了就走,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,光棍一条,家里连个母鸡都没有。冬天的时候,他穿着那件露棉花的黑棉袄,揣着手在村里晃荡,谁家做饭了他就站人家门口闻味儿。村里人都拿他当笑话,但也没人真欺负他,都一个屯子住着,还能看他饿死不成。
这几年村上也没少帮助他,说是上头有政策,可这人常年不干活,早就懒习惯了,偶尔还干点小偷小摸的。
就这么个人,突然发财了?
“黑狐。”
我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没回应。
“黑狐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黑狐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刚睡醒。
“你娘说的那些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什么怎么看?”
“王老歪的钱,哪来的?”
黑狐沉默了一会儿。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像是风一样掠过墙头,又落回来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“你爹心里有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爹进门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重了三成。他一直在压着什么事没说。”
我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我爹正蹲在墙根底下,拿一根铁丝捅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,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心思根本没在手上。我娘还在择豆角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但哼着哼着就断了,眼神发直。
“那王老歪的事。”
“你娘说的那些,都是面上的。”
黑狐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我问你,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,突然有钱了。盖房子,买四轮子,买彩电。这些东西加一块,在你们这地方,得多少钱?”
我想了想。
三间大瓦房,少说也得3万块。四轮子拖拉机,新的,得六七千。彩电,十四寸带遥控的,也得两千多。加一块,怎么滴也得小四万块。
“小四万吧。”
“王老歪一年到头,能挣几个钱?”
“他?”
我一下停住了,我没说话,王老歪根本就不干活,别说一年收入一万块了,就是1000块,也不太可能。
因为他根本就不干活。
“你爹娘今儿个去村里,听到的肯定不止这些。你娘说的那些,是热闹。你爹心里压着的,才是门道。”
黑狐说完这句,又不吭声了。
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黑狐说得对,我爹进门的时候确实不对劲。他平时回来,第一件事是洗手,然后坐院子里抽根烟,跟我娘唠两句。可今儿个他一直在忙,捅车子,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。
我正想着,院门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老严!在家没?”
我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。
“在呢,进来。”
院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隔壁的张叔。张叔跟我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两家关系近。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我娘一眼,然后冲我爹使了个眼色。
“老严,你出来一下。”
我爹擦了擦手,跟着张叔出了院门。两个人站在墙外头,声音压得很低,我听不真切,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。
“王老歪”“后山”“坑”“昨晚”之类的。
我娘也察觉了,手里的豆角停了,看着院门口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爹跟老张说啥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娘站起来,往院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来了,嘴里嘟囔。
“神神秘秘的。”
我坐在门槛上,心里头把黑狐的话和王老歪的事串在一起。后山。坑。昨晚。这几个词搁一块,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。但我没往外说,因为我娘在。
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,我爹回来了。他脸色比出去的时候好了一些,但眉心那块还是拧着。张叔没进来,院门外头传来他自行车链子哗啦哗啦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“老张说啥了?”
“没啥,说地里的事。”
我爹含糊了一句,然后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跟我进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