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一口气(2/2)
“顺子死了?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昨天晚上,他练了邪术,遭到了反噬,马寡妇告诉我,顺子回来就是为了报仇。”
随后我将昨天晚上,还有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,全都讲给我爹听,我爹听后,也是连连叹气。
“哎!”
我爸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。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,端了两碗酒出来。一碗递给我,一碗自己端着。
“喝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辣得嗓子眼疼。
我爸坐回椅子上,仰头把酒灌下去,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那时候赵天林刚当上村长,年轻,气盛,在村里说一不二。马兰命不好,嫁过来的时候,也就20岁左右,嫁到老赵家第二年就死了丈夫,后来自己过,开了小卖店,人长得水灵,村里好多后生都盯着。顺子那时候跟她好,两个人订了亲,就差办酒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赵天林看上她了。”
我爸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有一天晚上,赵天林喝了酒,跑到马兰家,把她……强暴了。”
我攥紧了酒碗,指关节发白。
“顺子第二天就知道了。他拿着刀去找赵天林,可赵天林家里人多,把他打了一顿,扔出来。顺子不服,又去告,告到镇上,告到县里。可赵天林有关系,告不动。后来顺子就疯了,天天在村里转悠,嘴里念叨着要报仇。再后来,他就走了。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。”
“马姨呢?”
“马兰那时候已经怀了顺子的孩子。”
我爸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赵天林强暴她之后,她不敢说,可后来肚子大了,瞒不住。赵天林就到处说,说马兰勾引他,说她是破鞋。村里人……你也知道,那时候的人都信这个。马兰抬不起头,顺子又走了,她一个人,挺着肚子,差点跳了河。”
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那孩子呢?”
“没生下来。”
“摔了一跤,流产了。后来马兰就一个人支撑着小卖部,一个人过。赵天林呢,当了村长,娶了媳妇,生了赵大宝。日子过得风风光光。可他没放过马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隔三差五就去小卖部,拿东西不给钱,有时候还动手动脚。马兰不敢吭声,村里人也不敢管。可后来有一天,赵天林突然就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突然不去了。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,有人说他是怕了。可谁知道呢。”
我端起酒碗,又灌了一口。脑子里全是马寡妇的样子,她站在窗户边上,推开窗,日头涌进来。
“老赵家灭门了,这不是一代人的恩怨,是两代人的恩怨。”
她现在死了,顺子也死了。
老赵家一家也全死了
“爸,赵天林强暴马姨的事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赵天林那个人,喝了酒就管不住嘴。有一次在酒桌上,他喝多了,拍着桌子说,马兰那个女人,当年要不是他,早就跟顺子跑了。他说他睡了她,她还得谢谢他。当时一桌子人都听见了。可没人敢说什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就没有后来了,后来大家都心照不宣,没有人提这些事。”
“之前你问我,我没往这上面合计,合计都是陈年旧事,没想到,还就是因为这些旧事。”
我没继续问。
马寡妇说的,跟我爹说的,有明显出入。
我爹毕竟是外人,知道的恐怕不那么详细,也并非真实情况。
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。
赵天林的确强暴了马寡妇。
或许当时的事,谁也说不清了,只有当时的人最清楚。
可惜他们都死了。
马寡妇的葬礼很简单。村里来了十几个人,都是些老人。我给她买的棺材,让黑狐替我念了半天的经。
下葬的时候,天阴着,没下雨,可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把那颗纽扣放进棺材里,放在马寡妇手边。
“马姨。”
“你安息吧。”
棺材落进土里,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。我站在坟前,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顺子走了二十三年,回来报了仇,可自己也死了。马寡妇等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,最后也死了。赵天林横行霸道,整个老赵家都死了。
这就是结局吗?
我回到家,我爸坐在院子里,还在抽烟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我爸没看我,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酒碗搁在膝盖上,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。
“良子,你知道顺子练的那个飞头降,是怎么回事吗?”
“马姨说,得把自己弄成个活死人。白天头挂在脖子上,用丝线缝着。”
“她只说了一半。”
我爸从兜里摸出烟荷包,又卷了一根。火光一闪,照亮他半张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“顺子走的那年,我三十出头。他临走前一天晚上,来找过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找你?”
“嗯。他跟我借了十块钱。那时候十块钱不是小数目,我问他干啥用,他说要去南方,学一门手艺,回来报仇。我说你报什么仇,他说赵天林糟蹋了马兰,这个仇不报,他这辈子白活。”
“你借了?”
“借了。我能不借吗?顺子那个人,平时话不多,可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他拿着那十块钱,连夜走了。后来再没消息。”
我爸点着烟,吸了一口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
“二十三年,顺子一点音讯都没有。村里人都当他死了。马兰也当他死了。可谁知道,他真去学了降头术。”
“爸,你相信降头术?”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信。可顺子回来那天,我信了。”
“你见过他?”
“见过一回。”
我爸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他回来第三天晚上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。月光底下,那个人影直挺挺的,脖子上一圈黑线,头歪着,像要掉下来。我吓了一跳,以为见了鬼。后来才看清是顺子。他冲我笑了一下,那个笑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他说,叔,我回来了。然后转身就走了。”
我爸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地上。
“后来老赵家就一夜就全死了,我就知道,是顺子干的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告诉我!”
“良子,爹有爹的想法,老赵家这些年啥样你不是不知道,顺子杀了他们全家,说实话,爹没觉得顺子不对,反而觉得出了一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