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来个财主(2/2)
我看见了他脖子上的勒痕。
青紫色的,一道深深的沟,横在喉结底下,皮都翻卷着,边缘发白。那痕迹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,绝对不是活人身上能有的。
“看见了?”
赵大宝把脑袋缩回去,歪了歪脖子,骨头“咔吧”响了一声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你说过了嘛,我不是赵大宝。”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身子往后一靠,靠在门框上。
“可我又是赵大宝。你琢磨琢磨这个理儿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这是在跟我绕圈子,可我要是再问下去,他也未必会说实话。我换了个话头。
“你别得意,我早晚会抓住你的。”
我丢下一句话,想要看看赵大宝的反应。
可他只是看着我,一脸淡然的笑容。
似乎我的话,他根本不在意。
我手一甩,扭头往外走。
临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就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看着我,呆呆的,直直的。
赵大宝死而复生的事,再朱家坎算彻底传开。
我知道,这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的死而复生。
人死哪有复活的。
这里面准保有蹊跷。
往后几天,朱家坎都很安静,没有啥蹊跷事发生。
就跟以前一样,孩子满街跑,追逐打闹。
老百姓门还是吃完饭,找个墙根扯闲篇。
只有我没事就往赵大宝家跑。
我想要看看,这个赵大宝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一连几天下来,我没有发现什么。
就连黄小跑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。
其实要说没有啥特别的,还真有点。
就是赵大宝家,偶尔回传出来尸臭。
但是只是偶尔。
在家憋了几天,我总觉得,我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这种憋屈的感觉,实在让我难受的要死。
正在家合计着,该怎么办的时候,我家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小子,来活了,这可是个财主。”
黑狐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。
我急忙下地去开门。
我家的门是两扇松木板子钉的,门轴早就糟了,一开就吱呀乱叫,跟踩了猫尾巴似的。我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解放鞋下地,脚底板踩在夯实的黑土地上,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。
拉开门,先没看见人,倒是被一团明晃晃的东西晃了眼。
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我家院门口,车头那叫一个亮,锃光瓦亮的漆面能照出人影来。车头上立着个银光闪闪的小人儿,跟个小鬼似的张牙舞爪。我活到二十岁,在朱家坎这穷地方,头一回这么近瞅见小轿车。全县城都未必有几辆,听说地委书记下来视察才坐这种车。
我家那破院门,篱笆墙歪歪斜斜,门板上的红漆早就褪得跟狗啃似的,跟这辆车一比,那可真叫一个寒蝉。
车门开了,先下来一只皮鞋,黑亮黑亮的,尖得能当锥子使,鞋底踩在泥地上“噗嗤”一声陷进去半寸。接着挤出个圆滚滚的身子,那人胖得脖子跟脑袋一般粗,下巴颏的肉叠了三层,穿一身藏青色西装,料子滑溜溜的,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,粗短粗短的,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个金镏子,黄澄澄的,晃得人眼晕。
“小兄弟,你是严良?”
胖子一下车就冲我笑,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,嘴里镶着颗金牙,一说话金光一闪。他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汗,那手绢都是白的,叠得板板正正,不像我们庄户人家,擤鼻涕都用袖子。
我点点头,没吱声。
“我叫王德志,鹤城市里头开酒店的,德志大酒店,你听说过没有?”
他往前凑了一步,一股雪花膏的香味儿混着烟味儿扑过来,呛得我鼻子发痒。
“四层楼,八十多个客房,在咱们鹤城那也是一号。”
他说这话时,胸脯挺着,语气里带着显摆。四层楼,八十多个客房,在1990年的东北小城,那确实是了不得的家业。
“找我啥事?”
“进屋说,进屋说。”
他也不客气,抬脚就往院里走,皮鞋踩在鸡屎上也不在意,倒是身后车里又下来个年轻后生,二十出头,瘦得跟麻杆似的,穿灰夹克,手里提着个黑皮包,一看就是跟班的。那后生冲我点点头,没说话,跟在王德志身后。
我爹我娘下地去了,家里就我一个。堂屋里光线暗,王德志一屁股坐在我家那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,椅子“嘎吱”一声惨叫,他吓得赶紧挪了挪屁股。跟班的后生站在他身后,把黑皮包放在膝盖上。
“小兄弟,我也不兜圈子。”
王德志抹了把脸,脸上的笑没了,露出愁容。
“我那酒店,最近闹邪乎事儿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,等他往下讲。
“从前两个月开始,先是厨房丢东西。今天少只鸡,明天少块肉,后天连供桌上的馒头都没了。我寻思是伙计手脚不干净,骂了几回,扣了工钱,可东西还是照丢不误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后来更邪乎,一到后半夜,客房里的客人就说听见有人说话。”
“说话?”
“对,说话声。有的客人说是一个女人在哭,哭得抽抽噎噎的,可打开门一看,走廊里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有的客人说听见有人贴着耳朵根子说话,说的啥听不清,就觉得一股子冷气往被窝里钻,骨头缝都冻透了。”
王德志搓了搓胳膊,好像现在回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