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好消息(2/2)
“嘿嘿,我今天来,还真有点事。”
我爹白了一眼他大哥。
“净整没用的,啥事说吧。”
“我今天来一共有两个事,一来呢就是听说良子出马了,过来看看,二来就是想让良子给小荣家孩子看看,这学业这一块……”
“你个文化人还信这个?”
我大爷是小学老师,也是退了二线,还有几年就退休了。
在村里,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,说话文绉绉的,拿腔作调。
我爹最烦的就是他这样。
其实他有啥文化啊,初中毕业,赶上了好时候,又借了他老丈人的光。
要不他当不上小学老师。
“这事你问良子吧,我也不会看,也说的不算。”
“良子,你大爷来了,有事问你,你来。”
我爹喊我,我极不情愿的起身。
“大爷,啥事啊。”
“良子,你看着生辰八字我都带来了,给你小外甥看看,这孩子学习这一块,能不能有出息。”
我接过我大爷手里的纸条。
仅仅是看了一眼,这孩子这辈子的轨迹都一清二楚。
“我只能说挺好,别的不能透露。”
“挺好?良子,就没有别的了么?”
“指定比你强就是了。”
我说完,扭头往屋外走,我实在懒得看他那张脸。出了家门,我没去别的地方,而是直奔西山。
反正也没事,就打算去老赵家祖坟看看。
西山在村子西边,说是山,其实就是个大土坡,坡上种着些落叶松,稀稀拉拉的,但地势好。
朱家坎很多人家老人过世,都埋在西山。
“嘿我说你小子,人家别人看阴宅都是白天看,你大晚上往坟地跑,你胆子不小啊。”
黑狐的声音慵懒,有种刚睡醒的感觉。
“这怕啥,小时候我还在坟上尿过尿呢。”
这事我真干过,那会傻,跟着村里的人上山放牛,就在一户人家的坟茔上撒了一泡尿。
现在要是再让我往上面撒尿,我是高低不能干的。
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,到了半坡,我停下来喘口气。
站在这里往下一看,朱家坎尽收眼底。
村子坐落在山坳里,前面一条河弯着流过,像条银带子。
东边是漫岗,西边就是这西山,北边远处还有一道更高的山影。
我眯起眼,心里默默盘算。
“前有照,后有靠,青龙蜿蜒,白虎驯服。”
这西山正好在村子的白虎位,按理说,做阴宅,这地方不错。
赵天林家的老坟地选在这里,说明他家祖上有懂行的,或者当年请过先生。
“别光看景,往上走。”
我哼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越往上,树越稀,草越深。
快到坡顶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片坟地。
一圈矮矮的土埂围着,里面十几个坟包,高矮不一,有的长满荒草,有的刚添过土。
最里头靠后那座,就是赵天林家的老祖宗坟。
坟前有块青石碑,碑上的字让风雨磨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出“赵公讳”三个字。
碑后坟包不小,上面盖着几块石头,长了些野蒿子。
我站在坟地外头,没急着进去。
先往四处看了一圈。
坟地背后是坡顶,坡顶再往后,是一道缓缓隆起的山脊,像条卧龙。
左边有一片天然的石砬子,右边地势缓缓低下去,形成个怀抱的形状。
坟地前面视野开阔,能看见远处那条河,水光在月光底下闪。
这格局,确实是块好地。
藏风聚气,阴宅正位。按理说,埋在这里的人,后人就算不大富大贵,也该人丁平安,不至于出那些个败家子。
心里正犯嘀咕,黑狐的声音又来了,这回更冷,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看那个主坟。”
我抬脚迈过土埂,慢慢往最里头走。
地上草很密,踩上去沙沙响。
走到赵家老祖宗坟前,我先看了一眼碑。
碑是清代的,字迹斑驳,但能看出“嘉庆”年号。
这坟有年头了,至少两百年。
可就在我目光往下移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
坟包的西侧,靠近底部的地方,破开了一个洞。
那洞有半米来宽,黑乎乎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洞口边的泥土翻卷着,草根断得七零八落,有些土还是新鲜的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。
我蹲下来,盯着那个洞看。
洞口不大,但很深,往里看黑漆漆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一股凉气从里面渗出来,混着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霉烂味儿。
我皱了皱眉,掏出手电,往洞里照。
光柱打进去,照见洞壁光滑,像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
那土不是被爪子刨松的,而是被硬生生挤开的,有些地方还带着黏糊糊的暗褐色印子。
“看出来了?”
黑狐的声音在我后脑勺响,像是贴着耳朵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从里往外顶的。”
“你再闻闻。”
我抽了抽鼻子。
除了土腥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腥甜,像铁锈,又像陈年的血。
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电。
“多久了?”
“有些日子了。”
“不是好兆头。”
我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
月亮已经升高了,光照在坟包上,可那个洞还是黑得吓人,好在光照不进去。
我绕到坟包后面看,后面完好无损。又围着整个坟地转了一圈,别的坟都正常,只有赵家老祖宗的坟,破了这么个口子。
“老赵家这是作了什么孽。”
我低声骂了一句。
黑狐没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身后,那股子凉气若有若无地贴着我的后脖梗。
我掏出三根香,在坟前点着,插在土里。
“赵家老祖宗,我是后辈严良,受您家子孙所托,来看看您。若有惊扰,莫怪。”
我站在碑前,拱了拱手。
香烧得很快,三根香从左到右,一根烧得只剩个红头,一根平平常常,一根烧到一半就灭了。
我看得心里一沉。
这香谱不是好事。
左长右短,中间平,这叫“三才不正”,主阴人不安,阳人遭难。
我蹲回那个洞口。
“别靠那么近。”
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。
“这洞不是今天开的。”
黑狐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。
“少说也有个把月了。里面那位,怕是已经起了。”
我喉咙有点发干。
起,是行话,就是尸变。
埋了两百年的老尸,要是真起了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可现在是六月,天热,尸体要是变异,该有味儿。
这个洞散出来的,只有土腥味和那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黑狐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“但也快了。最迟入秋,必出大事。”
“这家人。”
“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东西?还是这坟被人动过手脚?”
“你自己看看这坟的向口。”
我退后几步,重新打量赵家老祖宗的坟。墓碑坐北朝南,稍微偏西一点。我拿罗盘出来一打,指针晃晃悠悠,最后停住。我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坟的向口,被人改过。
墓碑看着是坐北朝南,可实际的分金线,偏了整整三分。这三分可不小,在阴宅风水里,差一线就是差一重天。原来的向口应该是正子午线,现在变成了丙午线,偏向了火。
赵家祖坟选在这块宝地,本来能保后人平安富贵,可被人悄悄改了向口,等于是把好地变成了养尸地。
“哪个王八蛋干的?”
黑狐没接话,过了半晌才说。
“不是这几年的事。这向口,起码改了二三十年。”
我一听,心里更凉。
二三十年,正好是赵天林他们兄弟起来的时候,也是赵家小辈开始走背字的时候。
老辈借着这把火起来了,小辈却一个接一个往下栽。
“人干的,还是别的?“你管是谁干的。眼下要紧的是,这洞谁堵?迁坟,迁的是个什么玩意儿?”
黑狐的语气冷得掉冰碴子。
我站在坟前,月光虽冷却照得我后背发烫,前胸一阵阵发冷。
那黑洞洞的洞口,像只眼睛,一动不动地盯着我。
我知道,这趟差事,比我想的麻烦得多。
赵天林还他妈想迁坟,他根本不知道,他老祖宗在底下,已经快不认他这个孙子了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。手电光照进去的时候,我好像看见洞壁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慢,像是翻了个身。
“走吧,眼下还没事。”
我把香根拔了,收拾往山下走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,我脚底下发飘,脑子里全是那个洞。
走到山脚下,我回头看了一眼西山。半坡上那圈土埂在月亮底下清清楚楚,可赵家老祖宗的坟,正好在一棵老松树的影子里,暗得像墨汁。
回到朱家坎村口的时候,我远远就看见了赵天林。
他光着膀子,正跟人唠嗑。
他看见我,笑着招手,那笑在月亮底下明晃晃的,可我心里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我该怎么跟他说?
你家老祖宗坟破了个洞,洞里那位要起,你儿子侄子那些破事,根子就在这儿。
我走到他面前,我张了张嘴,嗓子眼却像被那坟里的土腥味堵住了一样。
赵天林笑呵呵的。
“大侄子,我都等你半天了,我看你是往西山去了,怎么样?那坟地还行吧?”
“赵大爷,迁坟的事,得抓紧。但迁之前,有件事,你得先跟我说清楚。”
赵天林一愣。
“啥事?”
“你家祖坟,这二三十年,都有谁动过?”
他的脸刷的一下变了。
赵天林脸色的变化就一瞬,很快又堆上了笑,可那笑挂得有点歪。
他嘬了口烟,啧了一声。
“大侄子这话问的,我哪知道啊,那祖坟都多少年了,平时也就清明上个土,谁没事去动它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赵天林被我看得不自在,挠了挠后脑勺,又干笑两声。
“咋了?是不是看出啥毛病了?”
“有毛病。”
“毛病还不小。”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,凑近一步,压低嗓子。
“啥毛病?”
赵天林有这样的反应我倒是不意外。
他舍不得村长,这年头他这个村长,可是富得流油。
据我所知,他平时在家,也没少拜财神爷。
越是他这样的人,越相信这些。
“赵大爷,我可没有骗你,你得如实告诉我,这二三十年,谁动过你家祖坟,这个很重要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实话,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,可别怪我。”
我撂下话就要走。
赵天林心中有所求,更何况,这坟谁动过,他准保知道。
“大侄子,你的话是不是严重了。”
“那就走着瞧,反正那玩意又不找我。”
我扭头就走也不墨迹,赵天林顿了一下,几步就追上了我。
“大侄子,你可别吓唬我,我家祖坟到底咋了。”
“咋了?等天亮你自己去看吧,还有就是赶着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去。”
赵天林这次没有拦着我,我心里清楚,他一定会去看,看完一定会来找我。
当然,他也有可能会找别人,但是几率不大。
一来他已经给了我200块。
二来出马这行当,有地区分管一说,就像是片警,大家平日里能相互聊天打趣,但是不能干涉各自分管区域。
不过这也都是老规矩,现在守这个规矩的,也不多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,我大爷已经走了。
“良子,你去哪了?”
我爹没睡,见我回来,虽然没看我,但是还是问了我一句。
“去了一趟老赵家祖坟。”
“啥?”
我爹披着外套走了出来。
“你去老赵家祖坟了?”
“啊,我去看了一下,老赵家不是要迁坟么。”
我嘟囔着做在了炕边。
“咋样,看出啥没有。”
我点了点头,我并不打算跟我爹说谎。
毕竟那坟里的玩意已经有了动静。
跟我爹实话实说,他也好有个准备,不至于事发突然不知道怎么应对。
“爹,我跟你说,你可别害怕。”
“啥事啊,一个坟地还能有啥怕的。”
我爹不以为然,的确,一个坟地能有啥怕的呢?关键是不是坟地。
“爹,老赵家那祖坟被人动过,所以坟里面的人,准确的说是尸体,恐怕已经变了。”
我爹抽着烟,黑咕隆咚的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是我能看到他嘴里叼着的烟抖了一下。
随后他狠狠的吸了一口,借助这微弱的光,我看清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。
“良子,你说的变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你想的意思!”
“你是说,诈尸?”
我爹的声音不小,我赶紧示意我爹小点声,别把我妈吵醒了。
“良子,这话可不能瞎说,这都啥年月了,这话要是让别人听了去,准包给你扣个封建迷信的帽子。”
我爹说的倒是没啥毛病,可问题是,我说的也是真的。
“爹,我没有说谎,是真的,而且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。”
“到时候那东西会先找老赵家的人,等老赵家人死绝后,还会找村子里的其他人。”
我爹上来捂住我的嘴巴,随后坐在了我身边。
“良子,真的有这么严重么?谁能动老赵家祖坟啊。”
“我也不清楚,我问了赵天林,他说没人动,既然他说没人动,咱也不用管,等出事他自然会来找我的。”
我爹没再说话,只是在我身边坐了一会。
烟是一颗接着一颗。
“良子,老赵家………”
我爹话说一半,我清楚他要说啥。
老赵家不好惹,这话,我从小听到大,不知道听了多少次。
“爹,跟我有啥关系,他们家有大麻烦了。”
“良子,这屯里住着,你可不能不管啊,虽然他老赵家平时横行霸道,可毕竟是一个屯子的。”
“爹,我知道,快睡觉去吧,一会天亮了。”
我爹起身,慢悠悠的回来屋子。
看着我爹回了屋子,我算彻底明白了。
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要受欺负,其本身不怪别人,而是自己。”
赵天林家的事他们不说,但是我没闲着,起早就去了朱家坎唯一的小卖店。
小卖店位置极好,前面就是朱家坎屯子的打谷场,还有一颗上百年的大柳树,平时屯子里的人都在这里下棋打屁。
算是朱家坎一个消息流通站。
小卖店是一个寡妇经营着,村里人都叫她马寡妇,至于她叫啥名字,我不知道。
自从我不傻后,村子里以前那些跟着赵大宝欺负我的孩子,也都离我远远的。
再加上我出马的事大家都知道了,更没有人上了聊闲了。
在东北农村,对于出马先生,大多数人都是怀着敬畏的心态。
但是要让他们自己出马,大多数人又是拒绝的。
毕竟出马要承受业障,这不是什么秘密。
“良子,你买这些纸钱干嘛,这鬼节还有些日子吧。”
正在下棋的老赵头朝着我喊。
这老赵头我认识,是赵天林的二叔,叫赵国强。
赵天林父字辈的,就剩这个赵国强的二叔了。
“这是给七爷八爷烧的,现在不都讲大通关系么,我这早点走动走动,将来找他们办事也方便。”
七爷八爷是一些地区对黑白无常的民间称呼。
“这孩子,净说些吓唬人的话。”
“良子,你这算不算贿赂啊,这罪可不小啊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
一旁看热闹的李二哥出来打趣。
“诶,这哪能算贿赂啊,
我把值钱全都放在了我爹的马车上,随后给马寡妇结算了钱。
“老蔫兄弟,良子有20了吧。”
“那可不,今年正好20。”
“诶,我手里有几个不错的姑娘,正愁找不着好婆家呢,给你家良子介绍一下你看咋样。”
我爹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。
“大妹子,你这话感情好啊,不过就咱家这情况,估计人家姑娘不能太愿意。”
马寡妇在我爹肩膀上推了一下。
“老蔫,你咋活了五十来岁还是这个德行,你娶你媳妇的时候,你家不也是穷的吃不上饭么?”
“都是附近屯子的姑娘,知根知底,不讲究那些。”
被马寡妇一说,我爹也是连连点头。
“是是是,我那时候还说啥了,这一晃孩子都这么大了,那就麻烦大妹子了。”
“你呀,就等好消息吧。”
从马寡妇那离开,我爹脸上都带着说不出来的高兴。
我忍不住问他。
“爹,你咋这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