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炕洞的长命锁(2/2)
"妖孽
"俩字压回去了:她是为了她儿子。满村人都这么说,还能有错?
再后来,山里来了虎。
那个冬天雪下得邪性,饿虎下山,先咬了张家两口猪,又把赵家老汉的腿撕去一块肉。村里天擦黑就封门。族老们凑在祠堂里商量了三天,商量出个法子:虎是山神爷的坐骑,这是山神动了怒,得献个童女祭虎,才保得住全村。
献谁家的?谁家肯?
族里说,要么凑钱去买一个,要么,抽签。
刘氏到现在还记得,她听见
"抽签
"俩字,心里先是咯噔一下——紧跟着,竟是一阵轻快。
买什么?抽什么签?家里现成的不就搁着一个?
妖孽,克母,一身邪气。拿她去祭,一来除了家里的祸根,二来省一张嘴的口粮,三来,全村还得念她林家一声大义。她抢在所有人前头开的口,说她家安安愿意去。
孩子被拽出院门时回头哭,喊爹。她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。她自己别过脸,手心里攥着样东西,攥得死紧——
是孩子脖子上那枚长命锁。
银的,锁面上錾着
"长命百岁
",底下坠三个小铃铛,安安亲娘留的,孩子从小戴到大,睡觉都不摘。献人的前一晚,她亲手把锁捋了下来,跟族里说:祭山神,身上不能带银,冲撞。
冲撞什么呀。她是贪那点子银,想着开春上镇上当了,少说换几百大钱。
可到如今,她没敢去当。镇上当铺的朝奉眼毒,十里八村谁家的物件他都门儿清。锁往柜台上一摆,人家就得问:林家媳妇,这不是你家前头那位留给闺女的么?
她没脸答。回来使破布把锁包了三层,塞进了炕洞。
"都过去一年了……
"刘氏绞着帕子,半晌,小声嘟囔,
"她一个小娃娃,能记着什么……
"
"记着什么?
"林大壮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
"她连檐下的燕子、路边的狗都认得一清二楚,她能记不得你?她记不得谁把她塞进柴房?记不得谁把她推到老虎嘴边?
"
刘氏的手一抖。
"还有那枚长命锁!
"林大壮越骂越上劲,
"孩子进山神庙的前一晚,你从她脖子上捋下来,说祭山神不能戴银——呸!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?锁呢?你现在拿出来我看看!
"
"我……
"刘氏嗓子眼发干,
"我那是替她收着!
"
"收着?收哪去了?
"
刘氏没吭声。
眼,却不听使唤地往炕角瞟了一下。
炕洞里,破布包了三层。这一年多,她夜里摸过好几回,回回跟做贼似的,摸完心里怦怦跳半宿。这会儿想起来,那包东西哪里是银子,分明是块烧红的烙铁,隔着炕席土坯,正一下一下烙她的脊梁。
要是官府真来了人,真翻箱倒柜地搜,搜出这枚锁——
人家问一句:孩子亲娘留的长命锁,怎么在你家炕洞里?
她拿什么答?
正慌神间——
"砰!砰!砰!
"
院门叫人敲响了。
不是村里人串门那种拍法。这三声,沉,稳,一下是一下,带着不容商量的官气。
刘氏浑身的血唰一下凉透。林大壮僵在门槛边,烟锅子从指缝里滑下去,当啷一声,谁也没顾上捡。
门外有人扬声喊,嗓子又亮又硬:
"屋里有人没有?
"
"县里的衙役,陪着京城来的官差——找刘氏,问话!
"
刘氏坐在炕沿上,一动没动。
那条绞得满是毛球的帕子脱了手,飘飘悠悠,落在脚边的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