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殿外的哭腔(2/2)
为什么不查?查下去,头一个见不了光的,就是他自己那道朱笔画了押的旨意。新君继位,头一桩大案就翻烧饼,朝局还要不要了?这口气,他咽了。
一咽三年。
刺,却留下了。
指证林啸通敌的那几个边军,他至今记得数儿。头一个,开春坠马,当场没的。第二个,急症,半夜里走的。第三个,又是坠马。到第四个病故的折子递上来那天,他正在用午膳,看了一眼,搁了筷子。
满打满算,不到半年。
四五个大活人,死得干干净净,一个活口没剩。由头都体面,抚恤都足足的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他原要下旨彻查第四个的死因,笔提起来,又放下了。
人证死绝了,案子才叫铁案。可谁这么急着擦手?反正不是那个
"叫狼拖走了
"的林啸——死人,是不会灭口的。
圣上收回神,拉开御案左手第二只暗屉,取出一只旧锦囊,倒出里头的东西。
一角铜符。半拉巴掌大,边缘崩口参差,断口处却磨得发亮——是叫人摩挲过无数遍的。
那枚虎符,日前已经还了主。这是当年缴回来的符上崩掉的一角,抄家的兵在雪里扒了半天才扒着,送到他案头。符,他还了人;这一角碎片,他留了三年。
铜符贴在掌心,凉浸浸的。
这三年,他没闲着。魏宏前前后后四五回,要把王御史外放,要夺他的乌纱,折子递上来,他一回一回都按下了,只批四个字:
"言官无罪。
"
留着这根刺,就是要它扎在魏党的肉里。
京营那边,前年他下了道口谕:调兵过三百,须御笔亲批。去年又不动声色换了两处守营的指挥使。一步一步,把刀把子往自己手里收。收得极慢,慢到那位太师只觉得硌,不觉得疼。
等什么?
等的,就是能把魏党连根掀起来的那一天。
他原以为自己要等一辈子。没想到,金殿上那个人,自己站出来了。
那人抬起头的一瞬,他坐在丹墀之上,隔着满朝文武,心口像叫人捶了一拳。哑了的开了口,死了的站着回来。满殿抽气声里,他头一个念头不是惊,也不是惧,竟是——
幸好。
这两个字,他到今天都不敢细想。
"圣上。
"总管太监又进来了,头垂得更低,
"太师他……磕起头来了,拦不住,额头都青了。说圣上若是不见,他就……
"
"就如何?
"
"就撞死在台阶下。
"
圣上嗤了一声:
"他要撞,台阶早见血了,轮得到你来回话?
"
太监不敢吭声。
殿外的哭声恰在这时陡地拔高,像瞧见了什么指望——约莫是望见御书房的灯还亮着,知道里头的人没走。
"圣上——老臣有天大的事啊——求圣上明察——
"
哭腔一进一出,拿捏得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假,少一分则淡。
哭得好。圣上想。三年前那个雪夜,这人捧着供状进殿,也是这么哭的,哭得肝肠寸断,仿佛通敌的是他亲爹。
他坐直了。
他倒要听听,这一回,这位太师打算怎么唱。
"圣上?
"总管太监觑着他的脸色。
"宣。
"
一个字落下去,他抬了抬眼。太监一怔,随即会意,躬身退向殿门。
圣上顺手把那角残片压进最上头那摞奏折底下,压平,又伸手将折子理了理,理得整整齐齐,纹丝不露。
檀香灰又落了一截。
殿门开了。
哭声拐了个弯,滚着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