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龙案上的旧拓(2/2)
"圣上!
"魏宏猛地抬头,老泪纵横,
"兵贵神速啊!今日不动手,等他得了风声,拥兵一反,边关到京城,骑兵日夜兼程十二天就到!到那一日,圣上拿什么挡?臣一家老小的性命、满门的富贵,全拴在圣上身上,臣犯得着诬他吗?臣是怕——怕先帝交到圣上手里的江山,毁在臣等眼皮底下!
"
后面的话,他已经记不真了。只记得殿里的烛花爆了一夜,他提起朱笔的时候,手腕沉得像灌了铅。
他一遍遍对自己说:宁可错,不可赌。赌输了,输掉的是整座江山。
旨意下去,林啸夺印,押解回京。后来的事,他此刻一个字都不愿再想。
圣上睁开眼,拉开龙案左手第二格抽屉。
半抽屉密报,纸色新旧不一。最上面一封是上个月的:
"今岁两次铨选,外放知府一十四人,十一人出魏门。
"
再往下翻——
"北境冬衣饷银拨八十万两,至营不足五十万。军士寒衣,絮芦花者十之三四。
"
"工部河工款,过魏党之手,三分入私库。查账,账面平。
"
他一封一封看过去,又一封一封压回去。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账做得滴水不漏,经手的人咬死了是路上折耗、库上折色;隔三差五有人上折弹劾,递上去,查下来,最后都变成一纸
"查无实据
"。六部堂官,一半出自魏门——没有铁证就动手,扳不倒他,先乱的是朝廷。
所以他忍。一忍三年。忍到他自己都快信了——信林啸真的反了,信三年前那道旨意没有错。
直到今天。
那个死了三年的人,活生生站在金殿上,站得笔直,抬手,行了一个军礼,标准得像从前在点将台上。
那一刻他坐在龙椅上,袖中的手攥成了拳。先是荒唐,然后是怕。他怕那人当殿指着他骂,骂他昏聩,骂他瞎了眼。那双腿、那副嗓子,都是他朱笔一落落出来的,人家有一万个理由恨他。
可林啸没有。从头至尾,那人没有一句怨怼,行的是臣子的礼,奏的是边关的事。几个跟着林家军打过仗的老将军跪在殿下,花白的胡子抖着,一声声
"圣上明察
",像锤子,一记一记砸在他心口。
他当年怕林啸反。林啸没有反。
他不防的那个人,却在他眼皮底下,把这朝廷掏空了三年。
翻案。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滚了一路。朱笔一落,翻的是魏宏的案,认的却是他自己的错。人人都说天子无错——可垫子底下那方拓片压着的地方,烫了他三年。
"启禀圣上。
"殿门外,总管太监的声音低低透进来,带着十二分的小心,
"魏太师……候在宫外,求见圣上。
"
圣上的眸色沉了沉。
他没说话。
殿外静了一瞬,太监又试探着开口:
"圣上?魏太师还候着,说……说有天大的事,要当面回禀。
"
天大。
三年前那个雪夜,那个人,也是这么说的。
圣上低头,看着掌心那方旧拓,朱色暗淡的印文硌在眼底,像一块捂了三年的烙铁。他把它重新压回垫子底下,一寸一寸,压得平平整整。然后他坐在原地,望着殿门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见,还是不见——
他一个字也没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