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睁眼的人（2/2）

随后，在满屋所有人停止呼吸的注视下，那双深邃、沧桑、看尽了沙场烽烟与人间地狱的眼眸，缓缓地、艰难地——

彻底睁开了！

屋外的日光恰在此刻穿透纸窗的缝隙，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，轻柔地洒在林啸的眼眸之中。

那双眸子起初有些失焦与茫然，似乎还不习惯这阔别了整整三年的天日光芒。但仅仅过了三息时间，那原本涣散的光芒便以惊人的速度凝聚起来，凛冽、威严、沉稳如山，仿佛当年那个统帅三十万铁骑横扫北莽的护国大将军，在一瞬间跨越了生死的藩篱，破茧重生！

林啸的目光在屋顶斑驳的茅草上停顿了一瞬，随后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，落在了趴在床头、一张小脸哭成了花猫的小女娃身上。

他那只枯瘦却修长的大手极其沉重地抬了起来，指尖微颤着，一点一点，最终轻柔地覆盖在安安柔软的发顶上，如同往日那般，极其怜爱地揉了揉。

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，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。

一道沙哑、低沉，犹如两柄精钢古剑在戈壁黄沙中相互摩挲，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的声音，自那沉寂了三年的喉咙中缓缓淌出：

“安安……莫哭。”

“爹爹……没事了。”

短短七个字，却在落下的瞬间，让整间土屋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凝固。

林啸自己也愣住了。

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，枯瘦的五指抚摸上自己满是伤疤的咽喉，眼底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震动。

三年了。

被那杯鸩毒彻底蚀烂、被天下人断定永生只能发出嘶哑呜咽的喉咙……他竟然重新吐出了人言！

“扑通！！”

一声沉重如巨石落地的闷响，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独眼狼那顶天立地的九尺汉子，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冰冷砖地上！他抱紧了怀中的战刀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，额头死死顶着泥地，嚎啕大哭！

那是撕心裂肺、痛快淋漓、积压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血泪长号！

“大帅……是大帅的声音啊！！！”

独眼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粗粝的大手疯狂捶打着地面：“末将以为……末将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大帅号令三军了！苍天有眼！先祖显灵啊！！”
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
张横整个人趴伏在地上，额头连连向着土炕狠磕，鲜血染红了地面，浑身抽搐得如同筛糠：“大帅……末将罪该万死……末将罪该万死啊！您能说话了……林家军有救了！这天底下千千万万枉死的冤魂有救了！！”

山猫背靠着窗棂，整个人无力地滑跪在地。他抬起颤抖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双眼，可滚烫的泪水依然无法抑制地顺着指缝决堤而出：“三年……一千零八十天……大帅，我们终于等到您回来了……”

王夫人早已泣不成声，双手合十对着苍天连连叩拜：“忠良不绝……因果不灭……老天当真有眼啊！！”

林啸看着跪伏在地的昔日袍泽，看着满脸污血的张横，看着痛哭流涕的独眼狼，那双看惯了尸山血海的虎目之中，终于泛起了蒙蒙泪光。

“都起来……”他的嗓音依旧粗粝沙哑，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的威严，“哭什么……老子还没死呢。”

陈大夫擦干眼泪，快步上前扣住林啸的腕脉，片刻后长长舒出一口气：“毒素尽祛，心脉已稳。大帅的内力正在复苏，只需静养百日，这身武艺与身躯，便能彻底痊愈！”

安安才不管什么大帅不大帅，小丫头直接一头扎进林啸怀里，双手环住林啸的脖颈，小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大哭：“爹爹……爹爹你能说话了……呜呜呜……安安不用再猜你比划什么了……”

林啸眼中所有的冰冷与煞气尽数化作了无尽的温柔，他轻轻拍着怀中女儿单薄的后背，低声安慰着：“是安安救了爹爹……安安是爹爹的小神女……”

就在这满屋悲喜交加之际，立在窗边的山猫耳尖忽然微微一颤，脸色骤然剧变！

“不对！有快马疾驰而来！至少五六骑，直冲咱们小院！！”

独眼狼的哭声戛然而止，眼中凶芒大盛，反手“呛啷”一声将百炼精钢刀拔出鞘，横刀挡在门前！张横抓起地上一截柴火木棍，摇晃着挡在炕前！

院外猛兽咆哮，飞鸟惊空！

急促密集的马蹄声犹如骤雨打芭蕉，转瞬之间已至柴扉之外！伴随着数声高亢焦急的战马长嘶，来人甚至连马缰绳都来不及拴系，脚步声如狂风般卷入院中！

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猛烈推开！

安安从独眼狼身侧探出小脑袋，只见门外冲进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袍、外罩一件粗布便服的中年文士。那人满面风尘，下巴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胡茬，一双眼眸布满了可怖的血丝，显然是经历了数日数夜不眠不休的亡命狂奔！

那人跨进门槛，一眼望向土炕上靠着引枕坐起的林啸——

“当啷！”

文士手中死死攥着的精钢马鞭，重重脱手，砸在了门槛之上。

他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，双腿僵硬地钉在原地，死死盯着那张阔别三年、沧桑却依旧如故的面庞，嘴唇剧烈颤抖着，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安安眨巴着大眼睛，拉了拉独眼狼的衣角，奶声奶气地小声问道：“独眼狼叔叔……这个胡子拉碴、快要哭出来的爷爷……是谁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