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晨雾里的刀光(2/2)
破庙后墙根,金银花藤爬了半面墙。
安安踮着脚,小陶碗搁在墙头砖上,一朵一朵掐得仔细。
"这朵带露水的,好。
"她小声嘀咕,
"带露的花药性最足,爹爹喝了,腿就不疼了。
"
墙头蹲着只早起的山雀,歪头看她。她冲它摆摆手:
"嘘——爹爹还睡着呢,咱们轻点儿。
"
山雀扑棱棱飞了。
她掐下最后一朵,刚要端碗——
一只大手从背后猛地捂上来,死死捂住她的嘴!
"唔——!!
"
陶碗脱手,
"啪
"地摔在墙根石头上,碎成几瓣。
"抓着了!
"李四的声音又惊又喜,压得极低,
"忠叔!丫头叫我抓着了!
"
安安又踢又蹬,小拳头雨点似的砸在那条胳膊上。可五岁的力气,挣不开分毫。
雾里,十几条人影翻过后墙,钢刀褪了布套,猫着腰朝她这边疾冲过来。
庙里,火塘将熄未熄。
林啸根本没睡实。
沙场上落下的毛病——人睡着,耳朵醒着。后墙外女儿掐花的嘀咕声、山雀的扑翅声,他都听着。听着听着,心里那根弦
"铮
"地一紧。
嘀咕声,断了。
接着是脚步声——太多,太轻,太齐。那不是山民的脚,是练过怎么压着气走路的脚。
"啪!
"
陶碗碎裂。
一声被死死捂住的、变了调的呜咽。
林啸的眼睛骤然睁开,没有半瞬迟疑。他反手抄起倚在墙边的铁胎弓,箭壶甩上肩,双掌一撑——那架吱呀作响的破轮椅竟被他滑出奔马之势,门槛石重重一磕,人已冲出门外。
晨雾扑面。
他一眼就看见:李四把安安整个人提离了地,脏手捂在女儿嘴上。安安的小脸憋得通红,泪挂在腮边,两条腿在半空乱蹬。
十几口钢刀,正从雾里扑向她。
"放——开——她!!
"
一声暴喝炸响,像旱雷劈进山坳,金铁之音撞在庙墙上嗡嗡回荡,惊得满林宿鸟扑棱棱乱飞。
冲在最前的几个府丁腿肚子一软,生生钉在原地。
"好啊,原来不哑!
"魏忠扒开人群挤到前头,先是一愣,随即尖笑,
"不哑更好,省得爷爷费劲——都愣着干什么?!他就一个人!一张弓!
"
李四抱着安安直往后缩,也跟着咋呼:
"对对对!他腿是废的!坐着轮椅还能翻天?忠叔说了,砍下他脑袋,赏银一百两!
"
府丁们缓过神来,哄然大笑。
"瘫子也学人拉弓?
"
"那弓怕不是比他人还沉!
"
笑声里,林啸一言不发。
他左手持弓,右手搭箭,腰脊在轮椅上挺得笔直——那不是瘫子拉弓的姿势,那是千军阵前、一箭定先登的姿势。
弓弦,一寸一寸后移。
铁胎弓咯吱作响,像一头醒过来的兽。
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人群里有个懂行的,盯着那张弓看了两息,声音陡然变调:
"铁胎弓……那是铁胎弓!八十斤的力道才拽得开的玩意儿——他、他拉满了?!
"
冲在最前的府丁这时才看清:那支箭的簇尖没瞄咽喉,没瞄心口,稳稳地、一寸不抖地,锁着自己的膝盖。
他顺着箭头往上看,撞进一双眼睛里。
那双眼,他在边关老兵的酒桌上听说过——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眼睛。看人的时候不像看人,像看一具还没来得及倒下的尸首。
"咕咚。
"
他咽了口唾沫,举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安安的呜咽从李四指缝里漏出来,一声一声,像针扎在林啸心口上。
"上啊!
"魏忠在后头跳着脚尖叫,
"谁敢退,我先砍了谁!都给我上——
"
晨雾里,满月般的弓弦嗡然一颤。
林啸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像从冰河底下捞出来的:
"动她一根头发的人——
"
箭头纹丝不动。
"我让他,跪着爬下这座山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