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安安有救了(2/2)
他的右脸颊迅速鼓起五道暗红的手指印,嘴角渗出的鲜血挂在下巴上,滴落在他军绿色毛呢衬衫的铜纽扣上。
温昱岑打完那一巴掌,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火辣辣地发麻。
她没有后退,两只脚稳稳踩在水泥地面上,胸膛起伏了几下,目光直直落在那张满是青黑胡茬的脸上。
裴振刚和沈佩铮站在三步外,林长福手里的两个网兜重重坠在腿侧,罐头瓶子碰在铁皮饼干盒上,发出清脆的碰擦声。
裴晏祁慢慢转过头来。
他的右脸肿起很高,嘴唇干裂,喉咙里上下滑动,抬起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珠,没有躲,也没有辩解。
“六年前盘县后山。”温昱岑开了口,声音极干,每一个字都咬在后槽牙上,“那个暴雨天,守林人的地窨子。你在里头,你在那里流血发烧,掐着我脖子把我按在泥地里,是你,对不对?”
裴晏祁点了头:“是我。”
温昱岑笑了一声。
她眼底掉下两串热泪,砸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管上,嘴角却往上扯开:“我怀着安安回城,我哥嫌我丢人,我嫂子王凤芝带着街坊四邻堵在弄堂口,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破鞋。我挺着肚子被赶出门,住四面透风的窝棚,生安安那天夜里,外头零下二十度,我连买一斤红糖的粮票都掏不出来。”
走廊尽头的穿堂风刮过水泥地面。
“安安两岁查出这个要命的贫血病,三岁那年高烧抽筋,我抱着他跪在省城陆军医院门诊的大厅里,额头磕在花岗岩台阶上,血流了满脸,求他们先给孩子打一针青霉素,我连两块钱挂号费都掏不齐。”温昱岑抬起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,眼里的泪水止住了,只剩下直直的冷意,“我受了六年的罪,安安挨了六年的针。裴晏祁,你毁了我一辈子,现在跑来跟我说你是救世主?你真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裴晏祁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一句整话。
他垂下头,两只大臂贴着身子,膝盖微曲,整个人在温昱岑面前塌下去大半截。
沈佩铮从后头快步走上来,眼泪滚在皱纹里,伸手去抓温昱岑的手腕:“昱岑,孩子……千错万错都是晏祁这混账东西造的孽!他当时受了重伤脑子烧糊涂了,他真不知道是你啊!千错万错是老裴家管教不严,可安安身上流的是裴家的血,安安是裴家的骨肉啊……”
温昱岑把手腕往回一抽。
沈佩铮抓了个空,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。
“裴夫人,安安姓温,跟着我姓。”温昱岑后退一步,拉开两人的距离,“他跟你们裴家没有任何关系。六年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沈佩铮身子晃了晃,退到裴振刚身侧。
裴振刚面皮涨成铁灰色。这位在边境指挥过数万兵力的大军区参谋长,抬起布满老茧的右手,把披在肩上的将官大衣扯下来扔给身后的林长福。
裴振刚跨上前一步,腰杆挺得笔直,走到温昱岑正前方,对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列宁装的年轻女人,上身缓缓往前折下,结结实实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。
“小温同志。”裴振刚弯着腰,语气沉痛,“裴家对不住你,我裴振刚没把儿子教出个人样,让你和孩子吃了六年苦。今天你要枪毙他,老子亲自掏枪递给你。但安安的命在骨头缝里悬着,求你给老裴家一个赎罪的由头,先把孩子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。”
“裴参谋长,您别拜我,折我的寿。”温昱岑侧身避开了老人的鞠躬,面孔没有任何松动,“安安是我的命,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让他活。”
裴晏祁抬起头,两眼通红,右脸肿胀不堪,嘴角不断往下渗出血水。他单腿往前拖了半步,身子因为失衡晃动,直接用左膝顶在水泥地上。
“昱岑。”裴晏祁伸手想去抓她的裤腿,又在半途硬生生缩回手,“你打我,你拿刀子捅我,把我身上这身皮肉全剜下来,我都受着。当年是我混账,是我畜生。但我求你……求你让我救他。他是我的骨肉,我不能看着他死在病床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