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那个畜生就是他自己(2/2)
咔嗒一声轻响。套筒向后拉开,子弹上膛,沉重的黑色枪身结结实实砸在实验台的玻璃器皿旁边。
试管架晃动了两下,里面的红色药剂摇晃起来。
秦建德往后退了半步,指着桌上的铁疙瘩:“裴晏祁!你疯了?你拿枪指着自己人?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?”
“出了任何事,我上军事法庭,枪毙我一个。”裴晏祁下颌绷紧,字音从喉管里挤出来,粗粝得刮耳朵,“病床上躺着一条命,只剩不到两天。你今天做也得做,不做也得做!”
秦建德胸口起伏了几下,看看那柄上了膛的手枪,又看裴晏祁那张凹陷青黑的脸。他在总院干了二十年,见过裴晏祁当年在南线立功受奖的硬气,更清楚这男人的脾气真敢开枪。
“就算动用这套设备,也得走流程裂解细胞、提纯DNA、跑琼脂糖凝胶电泳。”秦建德走过去,拿起那个装着孩子发丝的塑料袋,“样本毛囊细胞太少,最快也要四个小时。你催我也没用,机器运转有它的规矩。”
“我在这等着。”裴晏祁拉过墙角的一张圆木凳,坐下来,双手按在膝盖上,“四个小时,一分一秒我都看着。”
秦建德叹了一口气,转身拧开离心机电源。机器发出沉闷的低吼,指示灯由红转绿。
实验室的大门从里面关上。防爆锁舌咬合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。
小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按在皮带扣上,神色紧张。裴晏祁坐在门口,背靠着灰白色的墙皮,一言不发。
地下室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杂音。
时间走得极慢。裴晏祁从口袋里摸出大前门烟盒,抽出一根,在手腕上磕了磕。刚想划火柴,想起墙上挂着“严禁烟火”的铁牌子,又把火柴塞回兜里。
他把没点着的烟卷塞进嘴里,用牙齿咬着滤嘴,一点点嚼烂。苦涩的烟草味道在舌尖散开,混着口腔里的血腥气,难受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脑子里全是温昱岑的身影。
他想起在汉堡的红砖小楼里,温昱岑站在灶台前给他熬药,袖口磨得脱了线。
他想起在法兰克福的雪地里,温昱岑抱着高烧的安安,眼泪掉在孩子棉帽上,嘴里反复说着“妈妈在”。
他想起自己在西山档案库里发狂地翻卷宗,把那个所谓的“西南逃兵”骂得狗血淋头,发誓要把那个畜生碎尸万段。
原来那个畜生就是他自己。
六年前那个雨夜,他在高烧和剧痛中陷入疯狂,把救他的姑娘按在泥水里,夺走了她的清白,留给她一个未婚先孕的耻辱身份。
温昱岑为了这个孩子,被哥嫂扫地出门,在村头的大喇叭底下挨批斗,一个人挺着肚子在荒山里刨野菜,受尽了白眼与谩骂。
安安五岁了,骨瘦如柴,躺在病床上还要帮他揉腿,小声喊他裴叔叔。
裴晏祁抬起右手,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