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网络热度,作品热销(1/2)
清晨的雾散了,阳光照进吴家村村委会办公室。墙上的挂钟刚敲过七点。那是一只老式的机械钟,外壳已经生锈,指针走动时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。
吴万勋坐在办公桌前,背有点弯。他右手拿着笔,左手摸着搪瓷缸子的边。缸子上印着几个褪色的红字:“先进工作者纪念”。这是三十年前他在县文化馆领奖时发的。茶是昨天泡的,早就凉了,水面上浮着一层油,映出他的脸——眼角有皱纹,两鬓发白,嘴巴紧紧闭着,好像一直忍着什么情绪。
他刚从礼堂回来。昨晚村里办了一场“口述历史采集会”,开了快三个小时。十几个老人来了,坐满了三排木椅。有人拄拐杖,有人包头巾,有人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他们不是来听讲的,是来讲故事的。
这个活动是他提出来的。三年前他退休回到村子,本来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,写点回忆录。但他发现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留下的老人年纪都大了。他们记得的事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去年冬天,八十四岁的陈阿婆临终前拉住他的手说:“小吴啊,我肚子里还有好多事没说……你记不记得我娘家那边有个闹鬼的祠堂?”他点头说记得。“那你记下来没有?”她突然睁大眼睛,“我没说完,就不能走。”三天后她走了,嘴里还在念叨“西厢房第三根柱子底下埋了东西”。
他找遍了整座老宅,什么也没找到。后来才知道,那只是一场童年的梦。可那一刻他明白了:有些话不说出来,就真的没了。
于是他向村委会申请每周一次“记忆留存计划”,在小学废弃的礼堂搭了个台子,请老人们来讲过去的事。不限内容,只要愿意说,他就记,就录音。
告示贴出去第三天,已经有五个老人来讲述。录音笔里存了六个音频文件,编号001到006。第一个老人讲到一半哭了两次,系统自动分成了三段。他没合并,因为那段断断续续的哭声比完整的话更真实。
他正低头看笔记本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记录。比如002号旁边写着:“赵德海,79岁,东头组。提到‘每顿饭摆三副碗筷’,要核实是不是每天都这样。”又比如005号写了一句让他很难受的话:“我不是怕死,我是怕没人记得我哭过。”
手机响了。
铃声很突兀,是那种老式诺基亚的“嘟嘟”声。他皱眉看了一眼手机——黑色直板机,屏幕裂了一道缝,充电线要用胶布缠着才能插紧。这种手机城里早没人用了,但在村里信号好,电池耐用,摔了也不心疼。
来电是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省城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,按了拒接。
这种电话大多是推销或者打错的。这几年偶尔也有出版社编辑联系他,问他还有没有新书,要不要再版旧作。但他习惯了冷清,也习惯了被遗忘。十年前他自费出版了一本书叫《灶台边的话》,印了八百册,卖出去不到两百本。剩下的不是被雨淋烂,就是当废纸卖了。他以为那本书就像村后干掉的小溪,再也流不动了。
可铃声又响了。
六声过后断了,不到两分钟,又打了进来。
他叹了口气,按下接听键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喂?”
“吴老师,您是吴万勋老师吧?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,说话很快,像是边走路边打电话,“我是‘文心书屋’的老板,姓林,在南城区开书店。”
吴万勋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家店。
那是条老街上的小书店,门面窄,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,风吹日晒多年,墨迹都晕开了。店里没空调,夏天靠吊扇转,冬天烧炭炉。书页常年带着一股潮味和松香混合的气息。
五年前他去过一次。那时他揣着一本散文集初稿,想去省城碰运气。路过时看见橱窗里有一本泛黄的地方志,《吴氏族谱辑考》,封面写着“民国十七年抄本”。他推门进去,店主是个戴眼镜的男人,穿着灰布衫,正在用软刷清理一本旧书。
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,谈方言写作、民间故事、普通人值不值得被记录。对方听说他是乡下回来的作家,眼睛亮了一下,问:“您写普通人吗?”他说:“我只写能让我流泪的人。”那人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,真正的文学不在聚光灯下,而在灶台边、田埂上、老人的皱纹里。”
那次他没买书,也没投成稿,兜里只剩车票钱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对方声音立刻高了起来:“吴老师!我找您三天了!您那本书,《灶台边的话》,出版社只给我们小店三本样书,结果三天前视频火了,读者全来了!第一天就卖光,第二天补十本,一个上午抢完!今天早上第二批二十本,半小时又没了!”
吴万勋没说话。
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,但一时反应不过来。他换了只耳朵接电话,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泛黄的《灶台边的话》上——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一本,封面图案磨花了,书脊裂了口,用透明胶粘着。
他记得这本书。
四十二岁时写的,花了两年时间。里面全是村里人讲的老事:谁家祖坟迁过三次只为避风水;谁在饥荒年吃过观音土活活胀死;哪个女人抱着孩子跳井,临死前把奶头塞进婴儿嘴里,怕他饿着;还有个老兵退伍回家,发现母亲为等他归来,三十年没拆过床铺上的嫁衣……
这些都不是编的。是他蹲在灶台边、坐在门槛上、陪老人晒太阳时一句句听来的。他只是原原本本地记下来,不用修饰,不做评判。
书印出来后,他送了几本给镇上的文化站、图书馆、中学语文组。没人理。一年后一场暴雨漏了屋顶,三百多本库存被泡成糊状,最后被人以每斤八毛的价格收走。
他以为早就没了。
“你说……视频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您不知道?”书店老板很惊讶,“您在村小学讲课那段被人录下来发上网了。标题叫《这个作家不教写作,只让人说真话》。现在几百万点击,几千条评论,很多人说看完想给爸妈打电话。还有人查到您这本书,非要买来看。”
吴万勋喉咙动了动。
他想起那天傍晚。
上周三,他在礼堂主持第二次采集会。一位七十六岁的老人讲完自己逃壮丁的经历后,全场安静。他接过话筒说:“我们总以为英雄才值得被记住,其实每个活下来的人,都是自己的英雄。”
他又对台下的年轻人说:“你们有没有注意,父母每次说起过去都会停一下?那是他们在挑——哪些能说,哪些不能说。而说不出口的,往往是最疼的部分。”
后排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,低着头,屏幕反着光。他以为是在做笔记,就没管。
原来录了音。
还传上网了。
“现在读者天天来问有没有货。”书店老板语气急了,“我说等等,他们不信,以为我藏书抬价。昨天有个姑娘在我店里哭了,说她爸也是那样,腊月腌肉挂在灶台,一辈子舍不得吃一口,妈妈走后才明白那是怕日子过到头。她就想看看书里是不是也写了这样的事。”
吴万勋闭上眼。
他听见心跳,慢而重,像远处敲鼓。
他想起书中一篇叫《腊肉》的文章。写的是李老汉,每年冬至杀猪,腌一大块肋排挂在灶台上。儿女劝他吃,他说:“留着,过年吃。”可年年都不吃,直到肉霉了生虫才扔一点。最后一次采访他时,老人说:“我不怕穷,我怕穷得太久,连这点念想都没了。”
当时他写完这段删了改,改了删,总觉得太沉重,怕别人看不懂。现在却有人因它落泪。
“吴老师,我不是催您。”对方语气缓了些,甚至有点恳求,“我是怕读者寒心。他们不是追星,是真被打动了。我这店开了十五年,头一回见一本书让人站着读完还不走。您要是方便,能不能来一趟?见见他们?哪怕露个面,大家也能信——这书是真的,作者也是真的。”
吴万勋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院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枝枯菊,茎干细瘦,在风里轻轻晃。一只麻雀落在罐沿上,歪头看了他一眼,扑棱飞走。
他没回答,只说:“地址发我。”
电话挂了,他坐着没动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模糊的脸。颧骨突出,眼下有青影,眼神深处有种长久的孤独。他看了很久,像在认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。
然后他起身,回屋换了件干净衬衫。
一件藏青色棉布衬衫,领口发白,袖口磨了毛边,但他每年都留着,说是“还能穿”。他把常穿的蓝布衫叠好放进柜子底层,顺手摸了摸内袋——那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他母亲年轻时的样子,站在老屋门前,怀里抱着小时候的他。
出门前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车票。
是当年去省城投稿坐的班车票根,纸质粗糙,边缘卷曲,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哪怕只有一人读,也值得写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带作品进城时写的。那天他坐在颠簸的车上,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心里又紧张又坚定。他不知道会不会被退稿,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笑“土气”,但他告诉自己:只要有人愿意读,这些故事就不算白写。
十年过去了,这句话一直压在他心里,像一块石头,压得他不敢轻易提起写作两个字。
现在他把票根塞进衣兜,锁门,朝村口走去。
山路弯弯,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山影朦胧。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孩子背着书包等校车,看见他走过,喊“吴爷爷好”。他点头回应,脚步不停。
他知道,这一趟不只是为了签售,也不是为了出名。
是为了回应那些等待被听见的声音。
三个小时后,他站在“文心书屋”的玻璃门前。
店面不大,两扇木框玻璃门,把手上有铜绿,推开时“吱呀”一声。招牌是手写字,“文心书屋”四个字有力,漆有些剥落,右下角贴着一张A4纸:“《灶台边的话》暂无现货,登记预约可优先通知。”
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书架顶到天花板,木架子旧但整洁,分类标签是手写卡片夹在铁丝上。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,地上铺着旧地垫,角落有把竹藤椅,搭着一条绣花毯子。
门外站着三四个人,有的捧保温杯,有的拿笔记本,低声说话。看见他出现,一个年轻女人猛地抬头,盯着他两秒,转身冲进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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